今晚一定开什么生肖|猪狗两家打一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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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引之星 第三卷 災禍的天空 第六章 羈絆之翼 航空時代的開幕 SOE130年

    網譯版 轉自 譯者博客

    翻譯:Clsxyz

    “平均分配是行不通的喲“

    在少女這么說的瞬間,密封艙中彌漫的緊張感,徒然上升,近似殺氣。

    因為這不是在建議怎么分配點心,而是提出事關生死的氧氣分配方法,并且爭論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小隊的隊長杰拜夫,以兇狠的眼神瞪著少女。

    “好不容易才統一了意見,你想干嗎。這個密封艙里只有急救箱和簡易廁所,備用氧氣和食物一樣都沒有”

    “在急救箱中,有糠尿病用的胰島素吧。如果注射過量的話,應該會讓人進入假死狀態。只留下最少程度的人員,其他人則進入冬眠的話,就不會有氧氣不足的問題了吧”

    到此為止都靠在角落的墻壁上的辻本司,聽到了出乎他意外的建議,重新打量了一下少女。在無重力作業實習順利進行時,這位少女始終面帶微笑一言不發,直到陷入窘境的現在,她才第一次開口。

    原本是為了完成作業而臨時組成的隊伍,不清楚她是怎樣的性格,直到此刻才重新打量起對方。

    她身著的宇宙空間適用型的白色緊身全環境服(AE wear),是圣誕島軌道學校的預備科制服。這和其他人沒什么不同。綁成馬尾辮的黑發是她顯著的特征。膚皮是與司相似的偏黃的白色,外表也同樣是東方人風貌,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給人謹慎感。不過感覺她的一雙眼睛似乎與眾不同,大而明亮,顯得開朗。

    “你難道想一個人活下去?”

    父親是統聯(UN)高官的杰拜夫有不少跟隨者,喜歡裝腔作勢的拜克托莉就是其一,只見她一邊說一邊輕蔑地看著少女,不過黑發的少女平靜的回答道,

    “如果大家都死的話,便沒有意義了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要大家努力等待援助嗎,你難道對我這個隊長說的話有什么不滿嗎”

    “可是,如果等到援助到來時,我們都衰弱無力,那么由誰來打開艙門?”

    看到少女指著的天頂艙門,所有人沉吟了。學年小一級,身材特別纖細的安杰莉娜自言自語道,

    “艙門只能從里面打開……”

    “那、那種事,教官們肯定有辦法。比如用噴燒器融開墻壁之類——”

    “如果教官們知道密封艙中的狀況,大概早就會過來用這種方法搭救我們了吧。但既然他們沒有來,便證明他們不知道我們里面的狀態。就算是定期檢查,也只會待在外面。在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人砸門,也得讓他們知曉里面的狀況吧”

    條理分明的推測,讓杰拜夫沉默了。司也點頭附和。正因為空氣凈化裝備與無線電都由于原因不明的故障而損壞,無法把艙內的危險狀況傳達給教官,才會變成這么一番爭論的。

    舉起手。

    “我同意她的觀點,不過有附加條件……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平均分配氧氣,確實于是無補”

    “辻本,你這家伙!”

    “別激動,我不是說了有附加條件嗎。在這里負責等待的那個人,必須是消耗氧氣最少的那個人。體型小,新陳代謝慢的人最合適……比如安杰莉娜”

    “我?”

    一臉雀斑娃娃臉的的安杰莉娜,瞪圓了眼,一步步后退。

    “我、我不行的。只有我一個人……”

    “沒關系,你行的,拜托你了喲,安杰”

    黑發少女拍了拍她的肩。剛想開口說什么的杰拜夫看到這一幕后,不情愿的閉上了嘴。黑發少女沒有露出絲毫的反對,輕易的就把這一張也許是唯一幸存的門票讓給了安杰莉娜,這證明她沒有任何私心。

    “……切,那好吧,就這樣吧”

    “等一下,杰拜!我要是死了你也不在乎嗎?”

    “閉嘴,拜克。像你這樣大個又啰嗦的女人,怎么可能負責這樣的任務——以前我就說過,想要充胸大,等你升上高等科后再說”

    “……哼”

    拜克托莉不甘心的哼哼后,轉過頭去。

    司在空中飄移,來到黑發少女身邊,黑發少女正從柜子中取出急救箱。小心不支刺激到杰拜夫一群人的神經,他小聲說道,

    “你的判斷很準喲,你叫什么名字?”

    “沈美娟”

    “我叫辻本司,請多指教”

    美娟轉過頭。正面遇上了她那雙澄澈的大眼睛。平時同時不擅長應付同級女生,總會下意識避開的司,這時卻不知為何,毫不在意的自然的回視著他,甚至微笑起來。

    打開急救箱兩人檢查了一下里面。

    “有了,胰島素就是這個”

    “我覺得辻本的判斷也很準”

    “辻本是我的姓,司是我的名。你說的判斷是?”

    “哦,是日本的姓氏呢,我說的是你推薦安杰的判斷”

    “理當不是這樣嗎?”

    “雖然是的,但如果由我說出來,未免太獨斷。司能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是嗎,那就好。那么,這個要注射多少才行?”

    “嗯,我也不太清楚呢”

    “……那你也敢提案啊,太亂來了”

    “不過,也只有這么亂來才行吧”

    兩人再次相視一笑,只有這么亂來了呢,彼此苦笑了一下。

    不過,這亂來的挑戰,最后卻沒有必要進行了。

    就在準備好無針注射器,準備給所有人打針的時候,變成鐵箱的無線電通信機和空調如同做戲一般恢復了,密封艙里的屏幕中出現了教官。

    然后,無重力作業實習中突發狀況的緊急對應訓練也告一段落。

    幾乎同時,軌道學校周圍的三十個小隊也接受了同樣的訓練。有些小隊陷入恐慌,并上演全武行,有些小隊喪失信心束手無策,只有司所在的小隊獲得了最高分。

    不過,比起這份榮譽,對司而言最好的回報莫過于那之后他能一直看見美娟的笑顏了。

    ※

    位于月球、地球之間的拉格朗日點上的圣誕島4軌道都市,是一座培養宇宙空間人材的教育機構都市,因此別名也叫軌道學校。

    說是宇宙空間人材,但不僅包括宇宙飛行船的飛行員、無重力技術人員等適合刊登在無限星海為背景的海報上的職業,同時也包括研究地球外植物培育的泛環境農業工程師、探索外文明接觸方法的相對智慧生物學者,清理宇宙空間中飄浮的隕石,調查有機成分含有含的生命起源學者,利用光行差觀察數光年以前過去影像的溯源監視官,甚至還有采集宇宙都市的洗手間和管道中的污水與灰塵,研究密閉空間微生物狀態的衛生技術者等多到令人目不暇接的職業。

    為勝任這些職業而設置的分門別類的教學課程,在預備科階段,已經開始實施。不過,無重力作業實習是所有學生的基本課程必修科目之一。所以,不同學科的司和美娟才能相遇。

    第一次相遇需要的是幸運,但從第二次開始需要的則是努力。而司,正在努力。

    “可以坐你旁邊嗎”

    美娟坐在講義教室最前面的一列上,司由于緊張聲音有些干巴巴的向她搭話。回過頭的美娟,驚訝的睜大了眼。

    “司?你主修的是這個課目?”

    “雖然我打算主修文明學,但惑星間經濟也是有必要的,所以就來了”

    “正確的選擇喲,文明與經濟是密不可分的——不過,途中變更課程,是很困難的吧”

    “嗯,我稍稍加把勁的”

    司輕聲一說。這句“稍稍加了把勁”其實是相當輕描淡寫的處理。事實上,他反復要求擔當教師重新進行適應性的檢查,給其他課程的學習帶來相當大的負擔。要問為什么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接近美娟,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看著點頭站在那里的司,“是這樣啊”美娟說了一句,視線便回到了預習教課書上。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抬頭看著司。

    “你站在那里干嗎?”

    “可以坐你旁邊嗎?”

    美娟看著司,就好像看著一只在天鵝群中迷路的丑小鴨。

    “我不記得買過這張椅子啊?”

    “那就是可以嘍?”

    “……嗯,可以喲”

    “那么,打攪了”

    司坐下來,不過美娟還在著盯著他的臉,疑惑的嘀咕道,

    “看上去軟弱的樣子,卻固執的要別人給出回答……你挺有趣的呢”

    “你也一樣,看上去像要趕人的樣子,卻輕易就同意我坐下,不知道你算是好相處還是不好相處”

    “那是因為我喜歡與人交涉喲”

    美娟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不過,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這對話好傻”

    “我常被人說反應慢,抱歉我是個不識趣的人”

    “嗯,聽上去很樸素,就放你一碼吧。因為這里好多人都是自我顯示欲和虛榮心的集合體”

    “好復雜的說法呢”

    “我常被人說愛擺道理”

    說到這時,兩人彼此對視,突然又松了口氣,微笑起來。

    “還是算了吧,怎么我們好像在過招似的”

    “也是啊,好好相處吧”

    與美娟說的一樣,軌道學校的學生中,有很多人視同級生為對手,對抗意識很強。而在他們之中,美娟和司同時感到,對方是不需要警戒的,與自己一樣同屬‘怪人’的行列。

    這時,教師卡迪納博士,帶著教育目的人格艾來諾·賽吉9,開始上課。

    惑星間經濟這門課程,就如其名一樣,作為預備課程來說是難度很高的科目之一。在地球學校的標準來說,是升入高等科后才需要掌握,而不是十三歲的孩子需要進修的科目。

    不過,在這座軌道學校中集中的學生,都是學習能力強的星外特招生。宇宙需要精英,這道理從三百年前開始就沒有變過。

    在司看來,美娟在周圍這些同伴中,也可稱得上優秀。

    “開始吧,統一聯合國在大約一百五十年前,腓尼基·越宇集團壯大以來,在惑星間的貨物財產流通上,完全被他們的星際級企業掌握了主導權。誰可以告訴我,為什么統一聯合國沒有對此進行處理呢”

    “從表面上來說,是為了讓他們分擔工作。但實際來說,是為了回避風險。換句話說,就是官僚們為了回避失敗的風險,不去介入陌生的商業交易。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那是聯合國為了能讓更多的人享受到貨物的金錢交易的快樂,而為人們留下的活躍空間。畢竟地球的物資金融流通被完全管制,沒有利用頭腦進行交易的余地”

    對卡迪納博士的提問,美娟干脆的回答了。不僅是直接明了的回答,而且積極幽默。無懈可擊到讓博士皺起了眉頭。

    一旁的艾來諾是負B級的目的人格,她露出讓人感到柔和與智性的微笑,巧妙的接上了話題。

    “雖然大體上沒錯,但還有需要補充的嗎——辻本同學怎么認為?”

    把球踢給了司,不過司也不是好欺的,

    “因為統聯沒有軍事實力,這也是理由之一吧”

    “你的意思是?”

    “統聯沒有處理星際企業的實力。星際保安軍與其說是軍隊,還不如說是警察”

    “原來如此——那么,統聯具備了軍事實力后,是否就應該處理他們了呢?”

    艾米諾這句有點像自言自語的話,贏得了很多學生的贊同聲。軌道學校畢業的學生,一般都會就職于統聯的相關部門,而不是民間企業。所以會把星際企業視為礙眼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了。

    不過司卻搖了搖頭。

    “不,我不這么認為。因為歷史上有很多政府想包辦一切,卻失敗的例子——比如,格林尼治標準歷一千八百年左右的日本,一千九百年左右的蘇聯,二千一百年左右的歐洲帝國等”

    “哦,那你覺得統聯會放任他們?”

    “就算想處理,也拿他們沒辦法吧”

    博士欣賞的注視著司,然后視線轉向艾來諾,彼此點了點頭,進入下一個話題。

    課程結束后,司邀請美娟,

    “一起吃午餐嗎?就在炭素亭那里”

    “行是行,但我有點急事得先去醫院,晚三十分鐘才能到。而且我更喜歡StellaSphere那里”

    “都行啊,我等你”

    美娟選的不是學生專用的食堂,而且是軌道學校盡頭展望廣場,那便是要自帶午餐了。在外賣快餐的柜臺瞄了一會兒,司猶豫了一下后,還是選了兩人份的三明治。

    長管型的軌道學校的北端外壁,有一處突出的半徑三十米的水泡型展望廣場,此刻是午休時間,沒有什么人。要是傍晚的話,情侶和幼兒課的小孩們就會集中在這里了,司在這廣場的一角,坐在一張階梯狀椅子上,等待美娟。

    三十又二分后,美娟來了,邀請司道,

    “久等了,我們去那里的咖啡館好嗎?”

    “午餐已經買好了”

    司遞出三明治,“是我喜歡的BLT(培根生菜西紅柿)三明治”,美娟一臉燦爛的接過去。

    并排坐下,吃了起來。雖然沒有交談,但在這里,不會讓人感覺尷尬。面前的風景掩蓋了沉默。兩人坐在強化纖維玻璃的巨大容器之中,看著腳下令人驚嘆的宇宙虛空。

    正好同時吃完三明治,也碰巧是同時開口。

    “為什么找我吃飯?”

    “為什么同意和我吃飯?”

    面面相覷后,浮出同樣的疑問和理解。

    “這樣的事也是有的呢”

    “感覺和你不像是陌生人,司也一樣嗎?”

    “嗯,感覺好像我們一直生活在同一間房里似的,是因為我們都是東方人嗎?”

    “我沒有和家人一起生活的經歷……”

    “啊,你也沒有?”

    “司也是?”

    “我是第六四八五期,繁殖局生產的人工人類”

    “我是六四八六期,啊呀,時期不同呢”

    “等一下”

    司看到司的手伸入AE服的口袋,美娟也做了一樣的動作。兩人同時遞出ID金屬卡,探頭看著對方的東西。

    然后,哦哦,發出一聲長嘆。

    “是我旁邊的那一期啊!”

    “只差一期!”

    “那么,我們像是兄妹呢”

    “從期數上來說是這樣呢,不過遺傳因子的配對,每期都不同”

    “話是這樣沒錯,但我們的栽培床說不定是相鄰的,美娟,我的期數在你前面,所以我是哥哥喲“

    “是嗎,那么我是妹妹嗎……“

    美娟瞇起眼看了看司,

    “本來人工培育者之間就很少會出現戀愛告白,居然又冒出了一個哥哥的身份,真是少見的事呢“

    “但也因此,會有種特別的親近感吧”

    “讓我想想,好像也不一定吧“

    美娟歪著頭,泛出妖精似的惡作劇笑容。

    “我可不信什么偶然呢,因為我自從知道了司的性格,就會涌出親切感喲”

    “雖然我也這么覺得,不過我們好像還沒相互這么了解對方的性格吧——美娟,以后,能把你的故事告訴我嗎”

    “那還用說,另外我也想聽聽司的故事”

    這時,學校里響起鈴聲,宣告著午休的結束。

    兩人簡單告別后,便各自離開了。

    ※

    從兩人第二次相遇的那天開始,他們的交往就已經開始,那是不同于他人的無須小心翼翼格外去在乎對方的交往。

    在StellaSphere深處的長椅上,在沿墻的桌子上,要是遇上人多的時候,偶然也會在練習用的密封艙中,司和美娟一次次相聚。

    相似的出身不過是一個契機,就像美娟所說,性格相合才是走在一起的源頭,美絹的興趣是人與人的關系,換句話說就是抗爭、融合、契約方面,而展開這些行動的人類的經營,也就是所謂的文明活動則是司興趣的對象。在興趣相投的領域中暢談,即使會有對立的觀點也是一件快事,相較之下,其他的一些妨礙,比如面對其他學生的奇怪視線,美娟每天多達二次的看醫時間等等,都不值一提了。

    像過家家似的兄妹關系,由誰打破,雖然不是確定,但那不是問題。雖然速度有些略快,兩人從某天開始——從某個傍晚的接吻的瞬間開始,便成為了戀人。

    “司,不覺得可惜嗎”

    在好似傳遞溫暖般的微弱接觸后,靠在司肩上的美娟,遲疑的說到。“什么?”司在她身體舒適的微微顫動中,問道,

    “人工培育中誕生的我們,明明不必束縛于這樣傳統、古老的關系”

    “你是說像卡迪納博士那樣,與目的人格交往嗎?”

    “啊呀,博士是那樣的人嗎?”

    “聽說他好像對艾來諾求婚了。負B級的目的人格,在法律上是能與博士交往的,不過那一位是教育用的傾向很強,會不會答應,可就不知道了。大家都不看好喲。八班的歐高為博士和艾米諾做了心理側描,分析下來說博士吃鐵肘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二……你不知道嗎?”

    “身邊居然有這樣的素材,明天讓歐高給我看看他的側描分析”

    “不喜歡這樣和我一對一的古老交往嗎?”

    “……不是的,只是在想司會不會不高興”

    與同時樂天派的她判若兩人似的,美娟的臉紅起來,蹭著頭。

    “與非標準人類相愛,又或者是性轉換與同性交往,我的大腦覺得挺有意思。可是,我的心卻不一樣,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心好像只能看著你一個,你不想被我束縛嗎?”

    “我想被你束縛,哦,應該說是我想束縛你”

    “真原始……”

    如同抱起花束似的,司溫柔的用雙臂抱住泛傻的美娟纖細的身體。

    這是感性大于理性的熱戀,不過兩人都足夠聰明,彼此互補,彼此寬恕,這種關系純粹而美好,直到生命的盡頭。

    是的,直到不松開手的生命盡頭。

    ※

    吱呀、吱呀,數十頭鰭鱗龍歡樂的交鳴著,在煙囪周圍盤旋。

    年僅三歲,沒有任何船務工作的蒂珂,喜歡每天躺在船橋樓的最頂上,眺望它們的飛舞。

    離開高盧登,橫穿費盧塞灣,朝費盧塞港前進的馮弗號,被一群鰭鱗龍忠實的追逐。它們是居住在大陸沿岸的有翼類生物,主要以海面下平坦如刃的銀蟲為主食。但身體沉重,無法做遠距離飛行。它們用前后四只腳在水面上奔馳,同時煽動中足進化成的翅膀,在空中滑行,待滑行一段距離后,再次降落在海面上開始奔跑,因此它們不太離開海岸線。

    從煙囪中緩緩吐出紫煙行駛的馮弗號,對它們來說,是很好的休息樹枝。

    馮費(施瓦利斯語:笑煙)號,以奔馳的速度,撕開平緩的波浪,輕快的前進。聽到這艘船名,看見實物的人,在接受的同時也會冒出一個大疑問。這艘船的煙,確實像笑起來似的斷斷續續的冒著煙。可是,為什么船內發生火災的船,可以這么平安無事的前進呢。

    每次被這么問,船長托來克就和這艘船一樣露出平穩的笑容,進行說明。

    “那不是火災,船內燃燒的是煙木。燃燒那種黑石產生的熱能,轉動船尾的螺絲,讓船前進”

    人們聽到這番話后,才知道這艘船無帆的樣子,并不是因為設計錯誤,而是因為它是最新的機器船。

    蒂珂在托來克的旁邊一邊聽到這樣的說明,總是選擇無視。她身為施瓦利斯,天性使然讓她喜歡穩穩踩在地面,而不是緊貼水面移動的船板,她憧憬的是天空,那光是抬頭就能讓她雙腳顫抖的廣闊無垠的空間,永不盡頭的蔚藍。

    所以能在天空自由飛舞的鰭鱗龍,也是蒂珂喜歡的生物。

    “要是我也有翅膀就好了”

    站著眺望,眼睛會覺得暈眩。所以一開始躺下便好。蒂珂仰天躺在船橋樓的頂部,一邊咬著骨棒,一邊自言自語。

    天空一陣晃動,啊呀,難道是頭暈了嗎,好像不是的。是船在搖晃,船大轉彎傾斜起來,蒂珂轉了個身俯臥,從頂部低頭向船橋望去。

    “托萊克,怎么轉彎了?還沒有到達港口嗎?”

    “您快豎起耳朵聽一下啊,大小姐,您看不到那個嗎”

    蒂珂的左耳一直耷拉著,但這不是在諷刺她,只是對她的一種提醒,蒂珂朝船的前方望去。

    距離被高聳的懸崖包圍的費盧塞港,還有十菲菲克(約二點六公里)。從帆桿林立前往群島的外洋船,到掛著一張毛毯大小三角帆的漁船,各種各樣的船在港灣內來來往往。

    再更近一些的距離上,飄著一艘兩舷裝著支撐浮板,大概可以搭乘三人的小船。

    “那個擋住了我們的艦路,真是的,這是哪來的大屁股枝頭佬(妨礙的家伙)啊”

    “是個希裘里基”

    蒂珂有一雙極好的眼睛,甚至被稱為古代先祖的轉生,她看清了小船上的白皮男性身影。雖然是白皮,但年紀似乎很大,從布套上來看,脖子周圍的毛泛著淡黃色。奇怪的是,他完全不朝這里看一眼,只是像傻了似的抬頭望著熾熱的藍天。就算希裘里基再怎么不恐懼天空,但像他這樣連尾巴都不搖一下,也算是很厲害了。

    “這個家伙遠道跑到海上來想干嗎?”

    “請塞住耳朵”

    這次不是比喻,蒂珂雙手拉緊柔軟的耳朵的同時,馮弗號引以為傲的煙笛,嗡嗡嗡,發出一下鼾聲般的巨響。

    希裘里基回過頭,叫喊著什么。不過,隔著兩菲菲克之遙。當然不可能聽見,托來克船長焦急的說道,

    “連尾旗信號也不知道啊,他不是船員吧”

    “待會兒路過的時候,好好罵他幾句”

    蒂珂淡定的這么表示后,陽光突然被一道短影遮住了。

    “好大的鰭鱗龍——”

    抬起頭,蒂珂的話剛說到一半,尾巴就僵住了。

    有著鰭鱗龍十倍大的巨型翅膀,橫穿過耀眼的太陽,與鰭鱗龍矮胖的樣子明顯不同,胴體纖細,削薄復雜的骨骼纏繞其上,它的翅膀在空中描出一條讓人陶醉的長遠優美的弧度。

    不是生物——可是,那么是什么呢?那雙翅膀,劃出一條沒有任何歪曲的曲線航跡,一邊悠然回旋,一邊開始下降。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東西看的蒂珂,在其前端,看到一個叫她不敢相信的東西。

    是人。

    那家伙正在大喊。

    “躲開躲開快躲開啊!”

    “咦”

    蒂珂反射性的左看右顧,身體靠在船橋樓的邊緣。不過,那樣做沒有什么意義。長翅膀的人,不是在朝蒂珂喊,而是朝蒂珂腳下喊。

    朝著驚呆的蒂珂前方,翅膀撞了上來。壓斷了旗繩竿,撞飛緊急用的浮板,翅膀一路滑上船橋樓的屋頂,余勢不止的一鼻子撞上煙囪。仿佛九十歲的至天樹倒塌似的一聲巨響過后,煙囪上的鰭鱗龍們受驚之下紛紛向上飛去。

    蒂珂的前方,是一張失去了優美的姿態,變成可憐殘骸的翅膀。啞口無言的她,突然看見殘酷中的一部分布料向上頂了起來,一個年輕的希裘里基從那里冒出來,只見他穿了一件塞了過多東西,以至于不合體的外褂。說得再準確一些,那個希裘里基還是個少年,年紀與蒂珂正好差不多。

    希裘里基搖搖晃晃的從布匹下爬了出來,然后就在蒂珂的跟前,一下子昏倒了。雖然不難看出他受了傷,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形容的話,這就好像是突然殺上來的海盜,是不是應該把他先綁起來比較好。

    又覺得這樣做似乎有些過分,所以蒂珂先在這家伙的面前蹲下身,拉了拉他的胡須。

    “喂說你呢,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跑到別人的船上來,你什么意思?”

    “這里……”

    “啊,說什么?”

    “這里距離大陸多少菲菲克?”

    既不是問候你好也不是搶劫宣言,沒想到被救的希裘里基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這個。

    感覺敵意消散了不少,于是蒂珂跑到船橋上。

    “托來克,到港口還有多少菲菲克?”

    “剛才的聲響是怎么回事!小姐,您沒事吧?”

    “一根胡須也沒傷到我,總之你快告訴我距離”

    “那個我算算,薩路瓦燈臺在右邊二點鐘方位,嘉澤利的罪巖在左側三點半鐘方位……所以大概是九菲菲克左右吧,上面發生什么了?“

    “謝謝“

    蒂珂回到屋頂,告訴了少年。

    “好像有九菲菲克“

    “九菲菲克……你說九菲菲克?“

    少年突然挺起身,朝上吼穿天空似的大叫。

    “新記錄啊!三號機的五倍!成功了,老師,我們成功了!”

    “……哈?你腦子沒摔壞吧?”

    “沒問題,這種小事。也就掉一根胡須,啊好痛痛……不、不過成功了!”

    剛想站起,卻抱住了膝蓋,看來好像是出血了。可是少年卻依舊像個傻瓜似的高興的拍著雙手。直覺告訴珂蒂,如果放任眼前這個希裘里基不管的話,很可能出事,于是她拉住了少年的腳。

    “你到底在想什么,腳不是受傷了,得快包扎一下”

    “唉,你會幫我包扎嗎?謝謝,好親切啊,啊,施瓦利斯?”

    “是啊,我就是個黑色的施瓦利斯,黑到不能再黑的那種。碰上希裘里基,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哦,嘛別那么在意。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和施瓦利斯說話。我們彼此彼此”

    “誰和你彼此啊……你這家伙”

    “小姐,到底是——這、這是什么事態!”

    從梯子爬上來的托來克,驚得胡子都跳起來了。眼見事情要變得麻煩,蒂珂立即不容他開口的命令道,

    “給我把草藥和綁帶拿過來!馬上!”

    “啊、是”

    托來克頓時縮了回去,看到一幕的少年佩服的說道,

    “好強勢啊,那個是你父親嗎?”

    “那是我母親的仆人,不用管他,我說你啊”

    “仆人?那么說來你的身份很高嘍?”

    說完少年似乎這才注意到自己眼下所處的環境。

    “這是施瓦利斯的船啊”

    “沒錯,是我的船。名義上算是歸妮基茲由聯合王國高盧登租界商會所有”

    “然后我就一頭撞上了你的船是吧”

    “沒錯,沒有比你更粗暴的登船方式了”

    “啊,旗繩竿折斷了,那邊的圓桶也被撞了個大洞……慘了呀”

    “沒錯,我要是你的話,現在就該考慮怎么跳海逃生了”

    “呃……”

    少年看著蒂珂,似乎注意到她臉上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對不起……”

    “你在道歉?我還以為希裘里基都是一群不會道歉的家伙”

    “對不起,真的是我錯了饒了我吧”

    “行啦行啦。先不管那些,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如果能得到您的原諒”

    “那要看你的回答能不能讓我滿意。那么,我要提問了,那個是什么東西”

    少年回過頭,看到那巨大的翅膀殘骸,就好像最近來到高盧登島表演的戲劇演員一樣,夸張的垂下了胡須。

    “啊啊,它沒救了。主骨架和翅骨都碎了……它是『穿梭者四號』,與三號相比,結構上削減了很多部分,也因此非常脆弱,結果就像你看到變成一堆碎塊了”

    “穿梭者?”

    “你不知道嗎?那應該是施瓦利斯的傳承吧?遠古傳說中四神所搭乘的天翔之船。啊,我懂了,你不是在問這個吧。你想問的是這是派什么用的東西吧。費盧塞的大伙兒也這么問。那么,你聽了一定會笑的。這個東西是——飛行器”

    “飛行器……”

    蒂珂嘴里說出這個從未聽說過的由兩個詞組成的新鮮詞,如同吹過大洋的風一般的單詞。

    少年驚詫的偷看著她。

    “……你不笑嗎?”

    “為什么?”

    “飛天什么的,樹枝倒長(吹牛)也該有個程度吧,費盧塞的大家都這么說”

    “嗯?可你現在不是一路飛過來了嗎”

    “是啊,是的沒錯啊!之前還只能飛不到一菲菲克。所以啊,大家都說到要朝著大海飛什么的,都說我是在做夢。但這次飛了足足九菲菲克距離,大家應該都能接受了吧,不過憑現在的樣子在陸地上飛不了這么遠”

    “我說你啊……”

    蒂珂感覺就好像在陌生的城市中與熟人突然不期而遇,她問道,

    “你真的想造出能在天空飛的東西?”

    “是啊”

    “已經能做出這種程度……你好厲害”

    蒂珂又一次仔細打量了一下穿梭者四號的殘骸。

    “還要再做嗎?”

    “那還用說。它還遠遠沒有完成呢”

    “完成的話又會怎樣?”

    “能飛過高盧登島喲”

    “飛過島嶼?”

    蒂珂目瞪口呆的回過頭。在悶熱大氣的對面,是覆蓋整個租界區的高盧登島。

    “有近百多菲菲克吧?”

    “也就是現在距離的十倍。讓我算算,大概還要再用個五年左右吧。因為從一號機到現在四號機用了有半年多”

    這也就是說要把直到成年為止的所有人生全部獻給這件事。恐怕不用再懷疑了,這個少年是個真正的探索者,是個真正的笨蛋。

    蒂珂喜歡笨蛋。

    “……好厲害”

    又自言自語了一句,她走近這個異族少年。

    看到他的傷口,這才想起。

    “托來克在干什么,怎么還不來”

    朝屋頂前走過去,低頭看著下面的船橋。

    “托來克,綁帶還沒弄好?”

    “小姐,那個……”

    托來克走到船橋的一頭,看著下面的海面。蒂珂也從屋頂的邊緣探出頭。

    那里,剛才在不遠處前方的小船,不知何時靠了過來,披著布套的中年希裘里基正從小船上一臉嚴肅的抬頭向上。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對于損壞你們的船一事,我表示道歉。可是這畢竟是事故,我們的飛行器還在實驗階段,全憑風向才能決定落在哪里,我們也無法控制”

    “我才不管你什么飛行器,都怪你們讓那東西在這片船舶往來頻繁的港灣亂飛,才會釀成這種事故。你打算怎么負責”

    “老頭子,你誰啊”

    聽到蒂珂的話,希裘里基抬起頭,咬牙切齒的說道,

    “誰是老頭子!我是費盧塞機械工會的名譽顧問庫爾堪”

    “師傅!”

    從蒂珂旁邊,少年探出頭。看到此,庫爾堪無力的垂下尾巴。

    “哦哦,你沒事啊!擔心死我了”

    “成功了,從大陸飛了有九菲菲克距離。這樣一來,師傅也可以抬頭挺胸的對機械大會的大伙兒,報上飛行器之匠的大名了”

    “嗯,也有你的功勞。如果我再年輕個十歲本是打算自己來開的,但憑我現在這幅老骨頭心有余而力不足。從今天起我們兩個一起為征服這片天空努力吧,你愿意跟隨我的腳步嗎”

    “那還用說!”

    “我說你們啊……能不能過會兒再這么慷慨激昂。我們這艘馮弗號可是租界商會的財產,能不能先談一下關于修理費的事宜”

    “不要修理費了”

    聽到蒂珂的這話,托來克胡子都跳了起來。

    “您說什么?大小姐,這艘船可是商會穿越大洋的王牌,是最新型的——”

    “最新型的古董吧。船這種東西從琪秋卡皇帝時代就有了吧,而這兩個家伙卻是造出能空中飛的東西了喲?比起來,船什么的就像是在舔樹葉的背面似的”

    蒂珂朝庫爾堪招了招手。

    “上來吧,我送你去港口。你們的飛行器,我會還給你們的。托來克,去讓那小船靠上來,還有快點把綁帶取來!”

    一連串話吩咐完后,蒂珂便收回頭,重新坐在少年身邊。少年則一臉詫異的看著蒂珂。

    “真的好嗎?幫我們這么多忙”

    “我挺中意你們的,不過我有個幫忙的條件”

    “什么?”

    “下次穿梭者完成后,也讓我坐上去”

    少年的胡須一個哆嗦露出嚇到的表情,卻又很快變成滿臉的笑容點頭道,

    “沒問題,不過那必須等我們飛過之后確認安全沒問題了再說”

    “啊呀,你在為我擔心嗎?”

    “難得有一個能理解我們的,要是你死了可就太可惜了”

    “你才是,別弄出個會弄死人的劣制品”

    “安啦”

    少年笑著瞇起眼,說道,

    “我叫德卡,你呢”

    “蒂珂,很高興認識你”

    鰭鱗龍飛了回來,停在歪歪扭扭的煙囪上。馮弗號再次朝著費盧塞港前進。

    衣著光鮮的施瓦利斯貴婦人們走過一氧化碳的柔和橙色燈光照拂下的走廊。

    以紅玉色和雪銀色精美編織而成的長袍,鑲嵌著染色過的龍蟲鱗片仿佛一條五彩瀑布般的披肩,外表看上去像是樸素的黑白色,但其實黑色部分是外露出來的身體的皮毛,這是一件露出度很高的女式禮服。不僅僅是女子打扮得很出彩,男性子也同樣不遜色,紳士們身穿鮮艷的富有層次感的黃綠色長布套,披著如同樹梢上繁葉的幾何紋路的單肩圍巾,在伴侶的身后半步距離,像是影子一般跟隨,襯托出對方。

    紳士淑女們喧鬧著走入四神教時代建筑風格的歌唱堂,里面的磚石和硬木的墻壁上浮雕著描繪渥利魯之亂的故事,而在走廊的角度站著一對男女正默默旁觀。

    較之他人,這兩人要個子高得多,其中的女子開口道,

    “希格拉妮庫利歌唱堂今晚的劇目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歌語師洛修拉的新作[星姬與老賢者之海]——怎樣啊,主角好像是小古拉(古拉麗可)與艾爾奈路凱啊,好像是對兩人關系的新說呢,要不要去聽聽呀?”

    “如果是柯萊克特的話,在問我之前,肯定是她自己先迷上這些東西的吧……邦尼,既然帶我來的人是你,目的大概不是看什么戲劇吧”

    “閣下明察秋毫,我在藝術方面是完全不行的說”

    女子朝著一旁低頭看她的男人吐了一下舌頭。

    不用說,這便是負責監控第六百十一號外文明奧賽亞諾的地球人C·O遷本司和他手下三個目的人格之一的邦尼。

    為了配合施瓦利斯們的華麗打扮,邦尼的光學迷彩裝備設置了一套有點誘惑的寬松款式的紅黃色女子禮服,只見她稍稍甩了一下尾巴。

    “想讓司看看的是這些家伙的打扮”

    “服裝的款式已經這么豐富了啊,不過,這也算是藝術方面的進步嗎?你應該沒這方面愛好的啊”

    “款式什么的我管它作死啊,我想說的是,他們已經具備生產如此多服裝品的工業能力”

    “工業能力?”

    看到轉過頭來的司,邦尼光學迷彩的胡須抖了抖,露出一個施瓦利斯式的笑容。

    “地球上產業革命的契機是啥?知道不?”

    “是蒸汽機的發明吧”

    “蒸汽機是產業革命的結果,是被開發出來的東西。其需求對口的是大英帝國的棉花饑荒,而會發生棉花饑荒是因為蘭開夏郡的棉布增產。而棉布之所以增產是因為服裝文化從毛織物轉向棉織物,換句話說,人類是為了穿著才改進機器的。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

    邦尼點著司的胸口饒癢癢,動作似乎挺曖昧,但意思很簡單。她指的是十八世紀英格蘭人身披的棉襯衫的后裔,也就是司現在穿的全天侯制服。

    “施瓦利斯正在一步一步的朝著這種內置式空調衣的方向追趕啊”

    “是嗎?可我覺得他們本身有皮毛,所以對衣服不會追求什么機能性吧?”

    “雖然對服裝本身的進化方向不同,但是拜服裝所賜而發展起來的基礎技術這一點是一樣的。接下來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是嗎?那就走吧……不過邦尼,一定要說的話,這應該是阿洛米堤的擅長領域吧”

    “會對服飾的歷史感興趣的不是阿洛米堤就是柯萊克特吧,不過,只要你看那個,就能明白為什么說這是我的領域了吧”

    跟著一臉不懷好意笑容的邦尼,司離開了歌唱堂。

    北限群島最大的多層都市希格拉妮庫利的規模變得更大了。支撐各層的支柱幾乎都不再用至天樹,取而代之的是石質結構,有些甚至是無縫的一根石柱,甚至還有些開始使用鐵質結構。以高度來說已經達到極限,但廣度卻沒有極限,都市朝著內陸大約擴張了近十公里。

    通過通道來到新建的街區,就能聞到鋪天蓋地的煙囪味和沉重的如同地動山搖般的聲音。

    這周圍的建筑都是單層結構,商業街造得到處都是。在能把人震出來毛病來的轟鳴聲中,邦尼站在一處大建筑前朝司招手。

    建筑里是沒有墻壁的寬闊房間,很多工匠都站著工作。看到在中心的東西后,司吸了口冷氣。

    “那個是……G重力訓練機之類的東西?”

    一個有十米左右的巨大螺旋槳似的東西,來回旋轉著。中心的柱子上連接著一根長長的手臂粗的長棍,棍子的一端是一個有五人大小的窗口。它旋轉著,窗口在外側轉圈。

    邦尼咯咯的邊笑邊說道,

    “他們離宇宙旅行還早得很呢,這是離心機”

    “你說離心機!”

    “那個容器里面裝著作為服裝染料的原材料,以比重差將染料分離出來。施瓦利斯對染料比布料更關心,所以他們沒有進行紡織的機械化,而是對染料制造進行了機器化。也因此,誕生出了這種回旋機”

    邦尼指了指中心柱子上纏繞著的帶子。

    “旁邊樓里還有使用石炭的蒸汽機喲,雖然一開始用的是人力,因為群島上沒有作為動力的家畜大龍蟲,機械才得到如此進步。雖然那機器的壓縮率和熱效率低得讓我想噴笑啊,但發展之后可是會變得很恐怖喲?”

    看到邦尼嘿嘿的笑起來,司終于明白了她為什么會把自己帶來這里。這粗糙的龐大的機器,是她最喜歡的高熱與爆炸在奧賽亞諾發展的萌芽。

    “能不能早點開發出內燃機啊,光憑外燃機是炸不起來的呀”

    “別說這么可怕的話……走了”

    拉著好像看見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兩眼發亮的邦尼,司走出樓。

    橫穿過街道的走廊,非常巨大寬度超越十米。如此的寬度是必需的,因為貨車從很久以前就作為交通工具被使用。不過動力是人,司看到有十人甚至是二十人的壯丁拉著貨車,一邊小心的避開他們,司一邊疑惑道,

    “蒸汽機不用在運輸工具上是因為技術還不夠成熟吧,可是他們為什么不像大陸那邊一樣使用大龍蟲?現在應該比古拉麗可公主的時代,交流要更進步了吧”

    “這就是施瓦利斯的頑固啦,因為他們都是很保守的”

    “保守?……難道剛才的蒸汽機也能算保守嗎?”

    “他們的保守不是對技術,而是對文化上的保守。柯吉戰爭時,是施瓦利斯率先制造出大炮,所以對新技術他們不感冒。不過大龍蟲是只有大陸才有生物,而且是那場戰爭中讓施瓦利斯軍隊吃盡苦頭的異種怪物。大概是留下了什么心理陰影吧。但最重要的是改善交通工具——”

    “施瓦利斯有強烈的種族性的精神排他”

    “啊呀”

    邦尼一個踉蹌。司苦笑著,朝手指甲上的皮膚終端回道,

    “你可真會挑插嘴的時機啊,柯萊克特”

    此刻正在待機狀態的目的人格柯萊克特,應該身處于遠離都市的山中停泊的M型穿梭機[太陽舟]上。只聽她以平淡理性的語氣說道,

    “在下失禮了,不過,交給邦尼說明,總會讓客觀性大大受損……”

    “你那種才不叫客觀性,而叫旁觀性好不好!”

    “比起旁觀性,你的是屬于惡性的偏見性。先不談此事,司先生,關于北限群島的主要道路圖,您有發生什么嗎?”

    “唉?”

    司心中一驚,柯萊克特問題喜歡跳躍性的轉移話題,這叫他有些跟不上。

    “突然聽你這么說我也不好判斷,我覺得大概是山很多,所以道路都彎彎曲曲的吧”

    “雖然有眾多山脈,但只要沿海岸線建路,也能保持相對較為直線的道路。可是施瓦利斯卻沒有這樣做,雖然連柯吉島也是這樣,他們故意在接近山麓的位置建造道路,您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大概是因為討厭廣闊的空間吧,所以才選擇了森林之中”

    “是的,換句話說——他們選擇在交通工具難以通行的地方建造交通道路”

    “原來如此……”

    司終于明白柯萊克特的言下之意了。

    “也就是說,施瓦利斯的性子,不適合造高速公路或者鐵道之類。也就是說,等一下……”

    短暫思考后,司說道,

    “莫非大陸的希裘里基他們恰好相反?”

    “正如您推測的”

    柯萊克特滿意的說道,

    “因為希裘里基有注重實效的傳統,再加上本來就有使用騎獸的傳統,所以他們很快就注意到人力以外運輸手段的重要性。再加上他們是往來于東西三千公里的托瓦帕盧大陸,以及穿越占惑星圓周五分之三的日沒海的種族,對于廣闊的空間并不畏懼。事實上他們正在建造沿著赤道帶連接東西海岸的幾乎是直線的高規格道路,那可真是值得一看哦”

    “是哦,那就像希特勒在澳大利亞建造羅馬帝國似的風格呦”

    “你那算什么比喻”

    “或者說就像火星的水手峽谷上的那些家伙在建造萬里長城似的?”

    “……我聽不太懂,總之先歸納一下。施瓦利斯帝國有技術但缺乏革新意識,希裘里基都市國家群同時具備技術和革新意識?”

    “施瓦利斯不再是帝國,已經變成王國了。妮基茲由聯合王國就是他們的名字。古拉麗可公主那一代進行的改革相當開明,政權被巧妙的分化給了官僚們,皇家已經有名無實了。這與民主議會成立時期的英國很相似,不同的是,國家擁有與大陸貿易的主導權,他們不像英國那樣國王高高在上不負責統治,施瓦利斯的國王雖然不負責統治但卻要負責經營貿易”

    “你看她又走題了,所以我才說她太旁觀性了”

    邦尼諷刺的說著,插入了話題。

    “我們談的是工業能力的話題吧,司對于王國方面的認識大致上沒錯。不過大陸商會聯邦的希裘里基們,雖然有技術力與革新性,但沒有出路。只盯著對北限群島的出口貿易,用他們習慣使用的施瓦利斯奴隸制作原材料商品然后販賣,至于為了某種目的去開發技術這種事,他們完全沒有想過。——就像是以往合眾國時代的美利堅,又像是現在的星際級企業,這種體積龐大資源豐富的國家,總是會奉行利益至上主義。好想送給他們一個類似亞拉尼教祖這般的人物呢”

    “……邦尼,你怎么了”

    司吃驚的瞪眼看著三位目的人格中喜歡惡作劇的這個瘋丫頭。

    “這好像是阿洛米堤的理論。我還以為你只會開槍搞破壞”

    “恩,說實話,剛才是我拷貝的程序”

    邦尼不高興的垂下胡須,撓了撓頭。

    “阿洛米堤那小妞正在大陸那邊干活,沒時間來照顧這里。沒辦法,所以就讓我代勞了,其實我討厭這么磨磨蹭蹭的……雖然剛才柯萊克特還在說我偏見,但其實我現在已經算是相當的壓抑自己的偏見了,壓得我腳底板都癢癢了”

    “確實不適合你啊,要是讓你壓力反彈無差別的去找人挑釁可就不好了,差不多該結束群島的視察了吧”

    “哦好”

    邦尼疲勞的回答,朝司招招手示意往那里走。

    回答多層都市的中心,朝上走。民家與商家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豪華的大型宅院,兩人走進一家看上特別奢侈卻沒什么人的宅邸。這間屋子頂部用的不是板材,而是形似至天樹樹梢的精妙雕刻的房頂。星光從房頂各處的縫隙中灑落在客廳,司突然心中一動。

    “這里……”

    “嗯?怎么了”

    正從房間角落的瓦礫中取出工具的邦尼回過頭。司自言自語道,

    “這里是琪秋卡的王宮……”

    “是啊,剛才沒發現嗎?”

    淡淡的說著邦尼開始做出發前的準備。司忘了去幫忙,環視著周圍。

    圣統妮基茲由帝國的皇帝琪秋卡二世曾經就站在這間房中,還有那些居心叵測樹族們。司和邦尼曾經站在這間房的角落,就正好是現在邦尼蹲著的地方,聽著那位強勢的皇帝與狡猾的樹族你來我往的針鋒相對。然后他們就踏上了柯吉之戰的旅程。

    如今已經誰都不在了。只有淡藍色的光帶穿透房中的薄薄灰塵。在穿越時間執行任務的司來看,才不過是三個月前發生的事而已。可是也不奇怪,距離那時用地球時間來換算的話已經經過了足足五百倍的歲月。

    一百二十年!

    “……居然還保留下來了呢”

    終于完成準備工作的邦尼來到呆呆杵著的司的身旁說道,

    “以我們的任務來說,還能看到上次來時的景色還真挺罕見呢……琪秋卡交接給古拉麗可后,古拉麗可也有了子孫,她們都死了。雖然她們的子孫仍在這個星球上的某處,不過皇帝的權力已經垃圾了,這里也被舍棄了”

    “……所以才能被我們當作隱蔽據點吧……”

    司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木片,有些驚嘆。這是施瓦利斯們為了預防門牙生長過度而使用的削棒。雖然再怎么說也不可能是琪秋卡或者古拉麗可本人的東西,但是看見那上面的齒印,他腦中就跳出了她們的相貌。

    “數十次才降落一次的我們,真的能為這星球做出些支援嗎”

    這個一直掛在司心頭的疑問,在此時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還以為會聽見邦尼一如既往的諷刺,但沒想到她卻意外說出沉穩的話。

    “雖然司是偶爾才來,不過我們總是一直守護著這題星球,放心交給我們吧”

    “話雖這么說,但我們不也總是失敗嗎”

    “……對不起,確實至今以來都不怎么順利”

    “邦尼?”

    聽到不像是她會說出來的謙虛話,司轉過頭。邦尼關掉了兩人的光學迷彩偽裝。

    靜電放出輕輕的嗞響后,兩人的偽裝退去,短發少女出現在那里,透射著勁力十足的大眼睛,兩條清晰的劍眉,在此時卻不知為何變得柔和,靜靜地注視司。

    “至今以來的任務讓我明白……司對小孩子被虐待這件事特別不能容忍”

    “……居然注意到了啊,是的,沒錯”

    “不是我注意力特別強,而是太容易看出來了。那么,理由呢?——嗯,不不,無論理由是什么,只要那是司的意志,我便會尊重”

    “怎么了突然之間?你今天有點不像是你啊”

    感覺不習慣的司,總之先露出了苦笑。可是邦尼沒有笑,而是一臉認真的抬起頭看著司的臉,走近了那么一步的距離。

    “我雖然是目的人格,但身為B級的我,是有屬于自己的自由意志的。我在此宣布,以我所有剩余計算能力的尊嚴發誓,我對你獻上屬于我個人的意志”

    “啊啊,嗯嗯,謝謝……哎哎?”

    沒能完全聽懂這一番專業用語構成的語句,曖昧的點了點頭后,司搞錯先后順序的回應道,

    “那是什么意思,邦尼?”

    “接著,這是PAF”

    邦尼轉過身中,拿起地板上的工具,推給了司。不等他完全接住就放開手,去裝備自己的那一份了。

    “燃料七成,無異常。能輕松的回穿梭機了喲,把兩邊張開,打開電源吧”

    “那個,邦尼?”

    司一邊被不容分說的逼著穿上形狀像書包和杠鈴組合成的PAF,一邊繼續摸不著頭腦的問道,

    “剛才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說哪怕是你這樣的傻瓜,我也會挺你的。可以了嗎?準備走了喲”

    最后的瞬間,邦尼剛才為止的那幅認真的表情一變,露出她一直以來的喜歡摸弄人的笑容。接著,很快啟動了PAF。

    從兩側伸出的渦輪口中噴射出氣流,讓她在半空中浮起。接著邦尼穿過天花板上的縫隙,消失在夜空中。

    “喂喂,你這個急性子啊”

    一瞬間笑了起來,總覺得好像明白了點什么,司一邊笑著,一邊起動自己的PAF,朝她追去。

    希格拉妮庫利的夜晚在下方擴展。使用一氧化碳——也就是煤氣的燈具發明了以后,這個城市的夜晚完全變貌了。腳下一片片橙色的燈火宛如星云一般,二人穿過風,飛行離開。

    “好啦,接下來就是收尾了。司,我們現在用的這個東西叫什么?”

    完全恢復原樣的邦尼,一邊飛在前面一邊通過無線問司。司簡單回答道,

    “什么?你是問單獨飛行裝備PAF嗎?這是使用超電解物質的渦旋引擎,怎么想起問這個?”

    “載重八十公斤,速度一百二十公里,懸停高度一千六百米,可連續九十分鐘。這真是好用的東西啊,用它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達穿梭機那里——如果是施瓦利斯的話,這是一步一步要走個一整天的距離”

    “所以呢?”

    “嘛別著急”

    離開希格拉妮庫利后,是一片尚未因城市建設而遭到砍伐的稀疏樹林構成的丘陵地帶。PAF的噴射是無聲的,超電解物質散發的光也被完全阻斷。不用擔心被別人目擊。二人把高度降低到數十米,從星散分布的圓屋上方飛過。

    待丘陵變成山脈后,他們從山腳沿著溪谷又飛行了一會兒后,邦尼開始下降。同時下降的司的PAF,突然開始自動微噴射,讓司的身體避開了難以觀察到的黑色樹枝。“誘導和操作交給我了”聽見柯萊克特的聲音。

    兩人朝一塊星光照耀下的光滑大巖石上落去,但那其實是穿梭機的光學迷彩,穿過那層偽裝后,他們被升降艙收回穿梭機內。脫下PAF,朝駕駛室走去,柯萊克特正在駕駛坐上迎接他們。

    “歡迎回來,那么我們這就出發吧。到達目的地大概要在傍晚了”

    “傍晚?現在太陽正開始西沉吧,難道要飛二十四個小時?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雖然會在傍晚到達,但到那里連一個小時也用不了。來,兩位坐好了”

    柯萊克特說得有些神秘,但司微微皺眉后,就明白了。她說的不是到那里要花很多時間,而是飛去有正好是傍晚的地方。對于能到達人工衛星速度的穿梭機來說,星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在一個小時以內到達的近距離。

    “到底要去哪里”

    “很快就明白了”

    微微一笑,柯萊克特啟動了穿梭機的引擎。

    這艘維多利亞號的艦載泛用大氣層穿梭機的名字是[太陽舟]。這艘艦艇名字源自古代神話中的飛梭呈紡錘形,隨時可改變先進方向盤。高速行駛時艦首朝前,也可把艦首轉向正側面,以側面來獲得空氣阻力,達到減速效果。排氣方向也能同時對應。

    這些設計都是以無法接受補給時進行長期行動為前提所準備的。在動力源無限制的情況下,這艘艦可以運行突破大氣層必備的SPS系統。

    這種系統是操縱與機體表面接觸的氣體的物理性質,將其控制在液氦般的超流動狀態。這種狀態下,原本會在機體表面發生摩擦的大氣會毫無痕跡的移動到后方。換句話說就是空氣摩擦力會變成零。通過這種裝備,人類能夠在大氣層中進行無限制的加速,進入宇宙變得非常輕松。

    從希格拉妮庫利出發的穿梭機,機體橫向開始變長,只有駕駛艙不變的維持著前進方向,SPS啟動,以最高速開始飛行。北限群島這片廣闊的黑暗大地,轉眼間就變成狹窄的地面,變成小島,變成藍黑色的線條,沉入背后的大海。穿過的云變成一片片灰色帶,甚至呈弧線的水平線上的遠云,也以秒速單位被甩到后面消失不見。

    在靜如海底般的駕駛艙內,柯萊克特的臉頰被儀器的光線淡淡染亮,她回頭向司問道,

    “現在高度三萬米,二十分鐘后到達五千公里外的目的地。知道我們速度有多少嗎?”

    “當然知道,時速一萬五千公里。好像邦尼也問過類似問題,這有什么講究嗎”

    “可以說以我們的科學技術,幾乎能完全控制所有的領空呢”

    “嗯,說的沒錯”

    “這對于一個文明來說,意味著什么,您知道嗎”

    “突然進入哲學領域了啊”

    司盤起胳膊,深思起來。柯萊克特不像邦尼那樣偏愛駕駛,所以她沒有去碰駕駛桿,而是以遠程控制來駕駛穿梭艦,手放在膝上注視著司。

    “GMT一九零三年,在基蒂霍克海灘上,有兩兄弟成功讓他們如玩具般的動力飛機飛行了僅僅十二秒,那時在那兄弟的腦中有的只是對天空的純真向往。而他們的玩具在經過了七個世紀后,用比流星更快的速度,飛到比天空更高的地方,這恐怕是那對兄弟不敢相信的事吧——不過,他們應該是過那么一點期待,并且,與他們擁有類似期待的人,恐怕還不少”

    “……是啊,最早大概可以上溯到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吧,飛翔也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向往”

    “這份向往指引人類從『上升』、『運輸』、『傳遞』,然后是『展示』這些一個個派生出來的機能。無論是哪種,就連最后一種,都給地球文明帶來了超越單純便利的恩惠……GMT二零八十年,各國首腦們在衛星軌道上俯視地球時曾經被深深感動,原本失敗在即的非洲首腦和平會議也因此得以圓滿收場”

    柯萊克特稍稍挑了挑眉頭。

    “不過如果人類沒有想飛的想法,也就沒有我們現在的路線了吧”

    “……你是指,這顆星球?”

    就在司反問的時候,通信機向了起來。里面傳出來的是不在這里的第三位目的人格阿洛米堤的聲音。

    “你們還要多久才能到?他們現在正好要開始了喲,如果五分鐘以內到達的話,應該能親眼看見”

    “到達還有三分四十秒喲”

    說完,柯萊克特瞥了一眼儀器盤,開始動手駕駛。

    “請準備過目吧,司先生。正準備走向過去無法行走之路的,異端者”

    穿梭機開始減速。前方,夜晚的黑暗急速張開帷幕。朝著并非預示黎明而是正在西沉的太陽,他們從夜晚一側倒追上去。熊熊燃燒的夕陽一刻不停的上升著,在暗紅色的云霞下,入眼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與鱗次櫛比的白色房屋構成的城市。被如彎臂一般的海角包圍的海灣中的港口。司一行人正從陸地上正朝著那里飛去。

    “這里是托瓦帕盧大陸西岸的費盧塞港。注意看仔細了喲……快看,那里!”

    景象不是從窗口,而是通過顯示器放映出來的,但司不由的探出身,柯萊克特調節了海角上空的焦距。

    閃閃發光。

    正面受著傍晚的海風,小巧到仿佛隨時會折斷一般纖細的翅膀隨風起舞。就算沒有調節焦距,司也看出來了,那上面有坐著駕駛者。

    那是這顆星的地球外智慧生物ETI嗎?

    正在外面某處看著這番景象的阿洛米堤的聲音,帶著感動的顫音傳了進來。

    “看啊,看見了嗎?飛起來了!他們,本不可能做到的!”

    “嗯,就是這個喲,司,這就是我們這次的任務”

    邦尼與司肩并肩說道,

    “讓那些從琪秋瓦時代開始,直到現在每次走在沒有屋頂的地方就會覺害怕的施瓦利斯們,如何讓他們上天——又或者忽悠他們上天!”

    “原來是這樣啊”

    注視著緩緩在落日的天空下回旋的飛行器,瘦長的高個男子自言自語嘀咕道,

    “確實飛起來了”

    “我就說嘛”

    在身后數步距離同樣抬頭看著天空的庫爾堪滿意的眨了眨眼。

    “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說這說那了吧?不反對的話,就快把這家伙放到機械工會的保證目錄上”

    “我得承認你之前宣稱的事情確實沒有錯,不過……”

    瘦高個男——費盧塞機械工會主席拉格納夫朝著庫爾堪回過頭,從他那條用來抵擋海風東岸風格缺少飾物的披肩處,有些神經質的抓了抓脖子,淡淡的問道,

    “那東西能運幾十黑吉的貨物?”

    “幾十黑吉是不可能的。目前只能載一黑吉,也就是大約一個你的重量”

    “能飛到旁邊的伊庫扎市嗎?”

    “那要有百多菲菲克距離遠吧,不對,只是百多菲菲克的距離,我不久就能飛給你看。但目的地要到海另一邊的高盧登。在陸地上飛的話,風向是完全不同的”

    “速度呢?看上去好像和走路差不多”

    “跟你看到的差不多,在天空上就算腳動得再多速度也快不起來”

    “總結起來也就是說”

    拉格納夫漫不經心的歸納道,

    “那個令人擔心安全性的東西,只有駕駛者一人能坐,且到達不了鄰城,就像一臺速度比十二歲的大龍蟲更慢的龍貨車——這種東西你叫我怎么去承認它的價值”

    庫爾堪氣得露出牙齒大叫道,

    “它可是在飛啊!”

    “這才是最麻煩的問題”

    拉格納夫愁眉苦臉地眨了眨眼。

    “為什么一定要飛?那種是多余的機能”

    “不需要飛……你居然這么說”

    “是啊,你能把那樣大的東西做得比空氣還輕,那么相同的不是也能把龍貨車給改進得更輕便不是嗎?就像六年前你制作的龍車用軸承,如果是這樣能在大陸上廣受歡迎的東西,我馬上給你登錄。可是你現在制造的這個……我并不認為賣得出去”

    “啊,你給我等等!”

    “最近和高盧登那里的交涉進行不順,我也很忙的啊,那么,先告辭了”

    看到冷淡的轉身離去的拉格納夫,庫爾堪氣得朝他沖去。不過拉格納夫輕巧的一扭身,巧妙的躲開了。這位費盧塞市最有權力的人士就這樣帶著大批書記官位們,離開了沙灘。

    只有被撇下的庫爾堪大喊大叫。

    P61 穿梭者16號

    庫爾堪模仿鰭鱗龍制造的無動力飛行器,從其巨大的垂直前翼,以及朝前后左右四個方向伸出的可旋轉鉛墜等部位中可以看出制造者努力解析生物機能的苦心。

    “你這個爬高枝的,收蟲子的,褪毛的,爛耳朵的……一身屎的家伙!”

    傍晚沙灘特有的強烈海風,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把他的罵聲吹得干干凈凈。

    用盡生平所有知道的惡毒話語破口大罵一番后,庫爾堪上氣不接下氣的氣喘吁吁,從海上飛來的飛行器離他越來越近。在經過三炎(約十分鐘)的滯空也不完全失去飛翔動力的樣子,只見它以穩定的姿勢開始下降高度。雖然并不完好,在波浪翻滾的海面稍微角度有些大的碰撞了一下,輕輕彈起了一次,然后平穩的滑翔至沙灘上。

    德卡穿著一身能在海上浮起的縫有木片的飛行服,輕巧的跳下跑了過來。

    “老師,怎么樣?很完美吧,剛才的飛行!”

    與庫爾堪并肩站著的他,個子和他的老師幾乎差不多。他今年七歲,已經不是孩子了,是已經步入年輕人行列的希裘里基。只見他滿臉期待的問道,

    “拉格納夫先生大概也吃驚得卷起尾巴了吧?什么時候肯給我們登錄啊”

    “等那家伙的毛都禿光為止吧”

    “……哈啊?”

    “最,沒什么意思。反正總會有辦法的。重要的是,德卡”

    庫爾堪藏起心中的忿忿不平,擺出一番指導者的表情。

    “你那算什么完美,盡說瞎話,還差得遠呢。根據計算,明明應該還可以再多飛一炎時間的,為什么要降落”

    “別勉強我啊,這已經算是盡我所能了啦,三炎時間才是最……”

    “蠢貨!”

    聽到豎起胡子反駁的德卡,庫爾堪迎面怒罵。

    “三炎時間飛得過海峽嗎?能飛過數百菲菲克距離到達高盧登嗎?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最多飛到其中的四分之一吧,我們可不是為了去釣魚才制造飛行者的。如果不能飛越大海到達陸地,那就和直接掉下懸崖沒多大差別!”

    “這我知道的啦……”

    德卡胡須有些落下,可還是反駁道,

    “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啊,就算再怎么把風的阻力減小到最低,可要是沒有風的話,飛行器根本就飛不起來。風越強就飛得越高,但同時也就越難以往前。要是風小了,距離倒是能增加,但很快就會落下——說到底這家伙的飛行還是全憑海風做主”

    “那些我當然知道”

    這次輪到庫爾堪垂下胡子了。

    “所以為了能盡可能的減輕機體的重量,才讓你坐上去駕駛的。要是連你都抱牢騷,可就麻煩了”

    “我的體重和老師您已經差不多了喲,干脆老師親自來駕駛吧?”

    “如果能的話我也想親自試試啊”

    庫爾堪的雙手舉到自己的面前,三根手指的手互握在一起。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的身體已經無法隨心所欲的活動了。剛才也沒揍到拉格納夫那個混蛋。要是駕駛飛行器不小心灌到一口冷風,搞不好就會變成銀蟲的晚餐了……你確實越來越重了,但技術也變得更加成熟,還是繼續拜托你來吧”

    手指用力握緊了一下后,庫爾堪咧嘴一笑,

    “又或者你想不干嗎?”

    “怎么可能!就算要我不干我也會繼續干的喲!”

    庫爾堪朝著亂搖尾巴的德卡的脖子,猛拍了一記。

    “很好,這樣才是我庫爾堪的大弟子。來吧,把它運回機庫,準備檢修”

    海灘邊上停著一輛改造過的龍車,車前一只套著嚼子的大龍蟲,正在有些郁悶的打著呼嚕。拍了幾下這個皮糙肉厚的家伙,喚醒它后,想法讓它把著陸的飛行器托上龍車,在天色已經開始昏暗的沙灘上,能聽見海浪不斷拍擊發出的輕快破裂聲。

    看著海面,庫爾堪錯愕的說道,

    “啊呀,那位大小姐又在對托來克亂提要求了”

    穿過白浪前進的無帆的難看的船,是馮弗號。本應該是進入更遠往港口的船,卻向著這里開來。從船橋上探出頭的年輕的施瓦利斯少女當然是蒂珂。

    在五十瓊庫(約六十米)開外就聽見她喊道,

    “德卡!正要去飛行嗎?”

    “已經飛完了!”

    “那么要回去了吧!”

    蒂珂回頭對船長托來克似乎命令些什么。托來克大驚失色的表情,就連德卡也能看得見。等兩人之間交談了一陣后,只見變得急躁的蒂珂一頭撞飛了托來克,取代他站到船長的位置上。

    看到這時,庫爾堪嘟囔道,

    “拿去”

    “唉?”

    德卡剛轉過頭,就被塞了一個大龍蟲的飼料袋。把飼料袋交給他后,庫爾堪解開了大龍蟲的韁繩。

    “老師,你在做什么?”

    “總不見得讓飛行器和龍車都被弄壞吧”

    他的對策在最后一刻發揮作用了。

    “讓開讓開讓開!!”

    就在庫爾堪放解開大龍蟲的下一刻,馮弗號速度不減的一頭沖上沙灘。船底傳來摩擦聲,海水卷起比腰還高的波浪涌了過來。大龍蟲仰天狂吠,六只腿瘋狂的動起來奪路狂逃。

    庫爾堪機靈的藏到龍車的另一邊,逃過一劫。被浪拍中翻倒在地的德卡氣急敗壞的叫道,

    “你在搞什么啊,蒂珂!要是弄壞穿梭者號該怎么辦!”

    “弄壞了再造不就行了嗎,反正每次來都能看見新的。小船什么的我最討厭坐了,所以只好這樣來咯”

    輕描淡寫的說完后,蒂珂從船頭跳了下來,環視了一下海風刮過平坦的沙灘,急匆匆的說道,

    “好啦,我們快去你的那間破枝小屋吧。別待在這里吹海風啦”

    “你要是害怕寬闊的地方,就老老實實的入港坐龍車之類的過來不就行了嗎”

    “你真傻,我想快點見到你才這么急的嘛”

    靠過來的蒂珂胡須一跳一跳的,可愛而嫵媚。害臊的耳朵熱了起來的德卡轉過頭,看向馮弗號。

    “那船你準備怎么辦喲,按這個風向,是掙脫不了海灘了”

    “別小看馮弗號的沸轉器喲,它能向后倒退的。對吧,托來克”

    被她大聲點名的托來克,站在船橋上露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您說的雖然沒錯,憑我們這艘王國最新型的船,是能后退——”

    “是四年前的最新型呢”

    “從四年前直到現在都是最新型的這艘船是能做到的,請別想用這種說辭來糊弄過去!”

    托來克似乎想把蒂珂帶回去,可是又害怕走上沙灘,所以只探出上半身在那里大叫。

    “要是大小姐您一個人去希裘里基的家里,我這次肯定會被會長給吊起來的!”

    “那么,你也來吧,馮弗號就不去管它了”

    帶著一臉好像胡須都被剪光的表情,托來克沉默了。雖然雇主的女兒非常重要,但至少大陸機械工會的這些家伙不會為了調查船的秘密而把蒂珂給綁起來大切八塊。

    “……您在那小家伙的小屋子里會安安靜靜的待著的吧!我過后馬上就去迎接您!”

    馮弗號上游手好閑的人員只有一個。因為正是這個游手好閑者來到了海灘,所以連個護衛也無法給她派。托來克無奈的啟動后退的操作桿,讓船朝港口方向駛去。

    馮弗號的船尾冒出激烈的水泡,一頭扎進沙子里的沉重船體開始一點點倒退。蒂珂一臉完成騙術的樣子,她旁邊的庫爾堪嘀咕道,

    “那是怎么動起來的?以沸轉器來進行推動這一點我倒是能明白”

    “好像是叫推進螺絲吧,你想啊,不是有那種筒中放入螺旋板轉動,讓低出的水抬到高處的抬水器嗎。就是讓那種螺旋單獨放到船尾處”

    “螺絲嗎,原來如此……”

    “啊,這個是托來克的秘密。庫爾堪,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喲”

    蒂珂轉了轉眼睛,抬頭看著老人。庫爾堪帶著一臉不怎么聽進去的樣子眨了幾次眼。

    “哦哦,不說的,我怎么會說喲。是嗎,原來是用螺絲把水轉動嗎……”

    說完,突然又抬起頭,朝著德卡說道,

    “你還在這干嗎”

    “干嗎?”

    “還不快把剛才逃跑的大龍蟲給帶回來。你以為我是為什么才把飼料袋給你的”

    “……是為了這個嗎!”

    “快去吧,我肚子也餓了呢”

    邊笑著蒂珂爬上龍車。德卡嘴里雖然嘀咕著,但還是去追那只逃得遠遠的大龍蟲了。

    庫爾堪的目光則在馮弗號和飛行器之間來回移動。

    “譬如說去城里走走。以前是小樹枝塔成的圓屋,現在是石頭結構的建筑,我們完成了漂亮的都市。這些都是為了不讓無盡的天空蒙蔽我們的眼睛。

    譬如說去大路上看看,裝著百多黑吉重物的龍車走大路上,在運輸遠方的物產。這樣我們就不必單獨一個一個去寬闊的荒野上尋找獵物。

    譬如說看看身體吧。渥利魯的裝飾公匠們獨具匠心的三色重染的胴衣穿著我們的身上。這是為了向夜晚聚會的友人們展示才去入手的。

    這樣想來,我們今日美好的生活,都是因為城市中聚焦起來的財物才能得以實現。積蓄與集中產生進步。我們畏避廣闊空間的習慣引導了這個成果。沒有什么羞恥的,沒有必要逼著自己去荒野”

    圍坐在咝咝朝外吐著臭煤氣味閃光燈的周圍,庫爾堪手捧著可以拉長也可以折疊起來的書,對兩個年輕人大聲讀著。

    “這是[安居論],作者是渥利魯的奇戴拉爾。大意是叫我們不要遠行,好好住在城里,這樣一來既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文化也會發展起來。施瓦利斯中那些沒落的神官、染物煉金家、還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們很喜歡這種論調。在希裘里基中也有這種家伙存在——不過”

    庫爾堪把長紙相互交疊在一起的折本書拍的一下合起來扔了出去。

    “這種不過是怕輸的膽小鬼”

    “真敢說啊”

    “那當然。說到底施瓦利斯們會住在這片群島上,不正是因為遠道渡過了大海嗎。就連這個叫奇戴拉爾的生活,也是靠著數十艘船只從大陸運來的食物織物染物才能成立的。光是待城里哪會有什么文明出現?愚蠢透頂”

    “這和飛行器有什么關系嗎”

    “有關系的。你知道天空要比陸地大多少倍嗎?要想推進我們的文明,就必須征服天空。總之先走出去看看,打開行動圈,管他是什么天空還是蒼穹,我們都要爬上去!”

    朝著兩位聽眾,庫爾堪敲了一下桌。接著,朝被扔在那里的攤開的[安居論]看去,嘴里嘀咕著這家伙也還需要改良。

    桌子的另一邊,卡多與蒂珂面面相覷后,笑了起來。每當有客人來訪的夜晚,總會變成庫爾堪的一個人的演講會。不僅是卡多這個大弟子喜歡聽老人說,連不同種族的蒂珂也非常喜歡這位老智者的充滿魄力在其他地方絕對聽不到的演說。

    “庫爾堪,你說的改良是什么?是那個什么名字的施瓦利斯的想法嗎?”

    “我說的是書,是造書法。像這種樣子連在一起的造書法是不行的。書的背面全部浪費了不是嗎。把一張一張都雙面寫上然后把一頭給訂上……不,顏色會滲透吧。這么說來,應該制造顏色不會滲透到背面去的織紙!不對,不必一定要用織的”

    把文明論扔到不知哪里去了,庫爾堪一門心思的開始思索新的制書法。這也不算是第一次了,他的探索心沒有止境。

    蒂珂看了一圈周圍,這里是位于費盧塞周邊懸崖上的小屋。屋里擺滿了庫爾堪至今以來想出來的各種東西。卷揚機,手搖扇子,星圖,龍車的軸承,漂亮的大龍蟲雕刻,風向器,光存器,閃光燈,新式船帆的模型,鰭鱗龍翅膀的模型以及以此為基礎的穿梭者號的數十個模型,穿梭者號的部件,為了保證萬一飛翔時墜落不至于溺水而死的飛行服。以及堆積如山的書。有一半左右是他從群島而非大陸那邊訂購的書籍,另外一半據他說,都是他自己寫的東西。

    因為他高于常人的能力,才先為費盧塞機械工會的梢頭工人,在過去十年間,為大陸西岸的工業發展盡心盡責。

    雖然他在數年前就退休過起了隱居生活,但靠著以前積累的報酬,一邊撫養著孤兒德卡,一邊繼續進行喜歡的研究。

    不過,即便以他的實力,目前著手進行的飛行器的研究,貌似還是困難重重。

    “那么,差不多有眉目了吧?”

    “嗯?沒那么簡單呢。首先要把市場上所有的織紙全部收集一份,用于調查它們的制法……”

    “我說的不是紙,是飛行器。五年就能飛到高盧登的約定,只剩一年了喲”

    “哦,說的是這個啊”

    庫爾堪放下折本書,在桌子上探出身。

    “說實話,這很困難,雖說只有一年時間了,但也許還要再花個三年”

    “果然不行啊”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要調查的事情太多。龍車啊沸轉器啊船啊,因為世上的智者們每天都在進行研究,雖然讀書也能作為參考,但這可是飛行器啊,據我所知,只有我們在進行研究”

    “這么說的話,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就是制造出這世界上第一架飛行器的啦,會在歷史上留名呢”

    “哦哦,說得好”

    庫爾堪瞇起眼,注視著高徒。

    “必須是這樣,必須相信能成功。哦不對,成功是沒問題的。增加飛行距離的根本方法,我已經想到了。之后就是需要制造各種工具……”

    “你是想把沸轉器放到飛行器上吧?”

    德卡的一句話,讓庫爾堪受驚似的彈起了尾巴。

    “把沸轉器放上去……放上去又能怎么樣。又不是給有錢人看的笑劇,空中車輪子轉起來了,飛行器也不可能前進”

    “照這么說的話,想要在水面走也不可能走起來。可是馮弗號是轉水的結構呢。那么設計成同樣轉動空氣的結構不就行了?然后用沸轉器來進行推動——師傅,你在海邊就是這么想的吧”

    “你這小子……”

    庫爾堪瞪大眼睛著著德卡,隨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注意到了嗎,說得沒錯!水無法打樁,但可以轉動推進。那么空氣也一樣可以。這就是答案。所以大小姐,我有想事求你!”

    “不行”

    被庫爾堪湊過來拜托的蒂珂,在他說話之前,就胡須一硬,拒絕了。

    “你是想要我告訴你馮弗號的推進螺絲的制造方法吧,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是高度機密”

    “……嘛我想也是。不過拜托你能不能想辦法幫個忙。別為施瓦利斯或者希裘里基暗中較勁之類的無聊事來拖我們研究的后腿。這是為了大家好才進行的研究”

    “如果我答應你,肯定會被母親大人給趕出去的,那樣一來嘛,就要到這里來和德卡一起過借宿生活了,就算這樣——還是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我對機械制造什么的完全搞不明白的吧”

    兩個希裘里基無力的坐在地上。嘛,說的也是啊,他們嘆息著。

    “沒辦法,那么我們自己來想辦法了,大概會花些時間,但不是不可能”

    “可是師傅”

    德卡擔心的說,

    “說起來,拉格納夫先生說的真沒關系嗎”

    “誰是拉格納夫?”

    “在費盧塞沒有機械工會的登錄認可,就不能制造新的機械。如果賣的龍車在行駛中車軸脫落,是很危險的吧?”

    向蒂珂解釋了之后,德卡看著庫爾堪。庫爾堪搔著脖子,說道,

    “總會有辦法的吧,問題在于我的壽命夠不夠用”

    “壽命……師傅你也會死嗎?”

    “啊呀暴露了啊,我是不死的”

    少年和老人對視著,大笑起來。

    這時,小屋的門沒有任何先兆的打開了,一個大個子的施瓦利斯走了進來。

    “大小姐,您沒事吧”

    “托來克!你這樣可不行,進希裘里基的家時要先打個招呼才行”

    “那真是對不起了,因為今天我被希裘里基刁難了,所以不小心忘記了他們的禮儀”

    “喂,這就是你的打招呼嗎。不過你怎么來得這么晚?都已經吃過晚飯了”

    庫爾堪動都沒動的瞪了一眼托來克。不過他不是真的在發火,對于不同種族的不同處事方法,他有接受的包容力。

    不過托來克卻不是這樣,他冷漠的露出牙齒說道,

    “我也不是喜歡才這么晚的。因為費盧塞機械工會的領頭沒有出來迎接,害得我們的船停了半芯的時間”

    “拉格納夫那家伙做的好事啊,你也真的是,既然不想等,干脆主動找上機械工會去不就好了”

    “別說蠢話,馮費號是來送高盧登租界商會會長親筆信的船。是兩個月才有一次的重要郵船。他們過來接迎才合規矩”

    “哼,都好不到哪里去,喜歡那種無聊的堅持”

    “啊,今天真是災難日。好不容易見到你們商會的領頭,卻聽了一堆關于親筆信的抱怨話,還被逼著要我帶路”

    “帶路?”

    庫爾堪胡須一搖,托來克從門口讓開,在他身后,能看見幾個希裘里基。

    “都是你的客人。看見那種可怕的能在天上飛的東西,然后找機械工會的。正好遇上我也在,所以就不得不帶他們過來了”

    “他們是誰”

    庫爾堪站起身。睜大眼,警惕的樣子。雖然托來克嘴上抱怨很多,但在苛爾堪眼中是無大害的異族,但要是換成陌生的他人,就不一樣了。這里有太多不被窺視偷竊的秘密。

    “我們是從東岸來的,我叫司”

    “那邊的呢?”

    “阿洛米堤,阿尼,柯萊克特,都是我的仆人”

    進來四個希裘里基,一個男,三個女。個子都很高,打架的話似乎挺占優勢,身上穿的為了適應酷熱的大陸氣候而改造過的增加空隙的群島長套,都是做工精致的服裝,而且語氣也很平和,感覺不到敵意。

    “你們有什么事”

    “傍晚我們看見在空中飛過的翅膀,那真是厲害啊,是你制造的嗎”

    “……哦,你說厲害?”

    庫爾堪饒過桌子,走到小屋的另一道門口,朝來訪者招了招手。

    “過來這里一下”

    “什么事?”

    四位客人再加托來克,一直走了過來,等司剛站到門口,庫爾堪就一把打開門。

    熱帶的溫暖潮濕的夜風一下子涌進來。司用手腕擋住臉,提心吊膽的躲開。然后,倒吸了一口氣。

    “海!”

    門外數步之遙,就是垂直的懸崖。格著數百菲菲克的黑暗海峽,能看見高盧登島上的燈火明滅可見,向下望去的話,可以看見嘶咬巖石的海浪在星光下粉碎成白色泡沫。

    庫爾堪迅速饒到司面前,抬頭看著他的臉。然后,又發出一聲‘哦呀’。

    “你,睜著眼睛呢”

    “因為這里景色不錯”

    “你很了不起,就算是希裘里基,大部分家伙看到這里開闊的景色都會閉上眼,施瓦利斯的話就站不起來了”

    說完,庫爾堪帶著司回到房中,關上門。

    然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像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呢。其他的家伙都只會感到害怕,既然你這么有膽量,我就相信你確實喜歡我的飛行器。我們談談吧,你想知道什么”

    “各種事有很多”

    “那就先座下說吧”

    庫爾堪剛把客人招呼著坐下,托來克突然大叫起來。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里?德卡也不在,柯爾堪先生,你們想怎么樣!”

    “你可真是煩啊,打擾年青男女纏尾巴說說悄悄話,可是很不知趣的行徑”

    “我的尾巴!”

    慘叫似的朝左右亂找的托來克,發現敞開的大門,正想要跟上去的時候,他的尾巴被庫爾堪一把抓住。

    “你就別去了,他們年紀還小不會有什么事的。你的尾巴我會好好疼愛的”

    “請放過我吧”

    “你的尾巴我就放過了,不過給我好好聽著,你這家伙似乎需要一點點說教”

    庫爾堪在大門上關上結構復雜的搭扣,走到廚房那里,廚房看上去和這邊環境差不多都一樣是東西到處亂扔的樣子。他一邊開始咔嚓咔嚓的做菜,一邊大聲問道,

    “拿瓦庫城的紅茶和渥利魯的豆汁,你們要哪個?”

    “哪個都沒聽說過”

    “那是當然,這都是我想出來的。哪種都對身體很好——大概是吧”

    “哦,那么我選紅茶”

    聽到司說得這么干脆,荷爾堪反而嚇了一跳,轉過頭怕人的露出牙齒說道,

    “膽子不錯啊,值得表揚”

    “耳朵在跳舞呢~”

    站在懸崖邊的蒂珂被風吹得耳朵亂翻,嚇得不敢動。

    “別逞強啦,來這邊”

    站在他后面的德卡從她背后抱緊了她,啪嗒一下坐地上。吱,輕輕松了口氣,蒂珂把身體靠著德卡。

    雖然溫度有些熱,但并未覺得不舒服。感受著彼此后背與前胸的觸感,白色與黑色毛皮的兩人交談著。

    “還以為是夜晚看不見天空,能稍微再像樣些……但還是不行,我還是害怕啊”

    “不過已經有進步了喲。第一次站在懸崖邊的時候,蒂珂差點掉下去吧”

    “因為被你拉著尾巴給救了回來,差點以為會粉身碎骨”

    “那些客戶現在大概也被師傅拉著尾巴給救回來了吧”

    “哈哈……得盡快習慣才行呢。不然坐德卡的飛行器,就好比從樹枝上跳下來了”

    “是啊,我也想盡快讓蒂珂能坐上穿梭者號。坐上它,真的能改變人生呢”

    “那是什么樣的感覺?”

    “之前不是和你說過的嗎”

    “再說一遍給我聽”

    “感覺變得渺小了”

    “渺小?”

    “是我變得渺小了,周圍是無比遼闊的天空,自己不過是如沙粒般的一個小點。可是心情卻會變得非常廣闊。感覺無論哪里似乎都可以去的”

    “……真好啊”

    “我一定會飛到高盧登。那樣一來,就算沒有郵船,我也能見到蒂珂你了”

    “我很期待”

    “嗯”

    “不過,也許還是希望你別那樣做”

    “為什么?”

    “德卡要是死了,我該怎么辦”

    “我不會死的,我可是老師的弟子”

    “是嗎,你是那個庫爾堪的弟子啊

    摩挲著彼此的臉頰,微不足道的話題,似乎能無止盡的聊下去。

    沒有什么東西能阻隔兩人。

    “這就是穿梭者號嗎……”

    “對,是十六號”

    與小屋毗鄰的工作室中,庫爾堪向怔怔看著飛行器的客戶人們,驕傲的說到。

    吊在墻壁上閃光燈的尖銳照明下,寬約五瓊庫(約六米)的翅膀留下復雜的陰影。

    用一句話來說,那劑型由木樹和葉布制成的鰭鱗龍的巨大圖畫。將生物的胴體換成能夠載人的舟形胴部,將船舵作用的鳥頭和尾巴,換成了前后垂直翼,將身體左右傾斜保持平衡的前肢與后肢,換成從胴部向左右突出的四個秤砣。

    就連制作者的庫爾堪也不得不說這是一件與美麗無關的東西。不過,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還沒有最終完成。

    “用了四年半的時間,報廢了二個模型與十三個實驗機,終于做到這一步。如果風力好的話,可以飛行二十菲菲克的距離,高度也能達到這個懸崖的數倍——不過,這不過是初步小試。現在,我有一個新的腹案。只要能成功,別說是二十菲菲克,就連對面海岸,我都能飛到”

    “您是怎么想的?”

    “這就不能說了,嘛,等我確定之后再告訴你們吧”

    使用沸轉器的方案,沒打算說出來。反正就算說了,他們應該也聽不懂。

    不過,司似乎比估計中遠遠聰明得多。

    在與旁邊的女性們小聲交通之后,司回過頭說道,

    “雖然是我作為外行人的看法,不過這架飛行器還有幾個可以改良的地方……”

    “我可不想聽外行人的建議”

    “那么,就作為感想,您隨意聽一下吧。首先是機首的垂直翼,這個拆除其實也沒關系,因為后面也同樣配置了”

    “你覺得沒有嘴巴的鰭鱗龍飛得起來嗎”

    “鰭鱗龍?啊,你是指那種生物啊。那是用來捕食用的部分,自然而然發展成了向上轉舵的功能,如果是不需要捕食的軀體,即便沒有嘴巴它們也是能飛翔的”

    “不用捕食的軀體?你的想法還真是奇特。不過……嗯,仔細想想,你說得確實有道理”

    庫爾堪的想法變了,他覺得也許司不是外行人。這么一來,就存在被他盜走機密的危險。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吧。

    “雖然機體的制造也是個問題,但機械工會那邊可能更麻煩呢……那些家伙老是亂嚷嚷不準制造這種東西。根本不想明白能飛翔在天空上的東西是多么美妙”

    “我見過工會的人了,是拉格納夫先生吧,他反對制造嗎?”

    “嘛,還有里面其他幾個家伙。雖然只有幾個,但都是機械工會的高枝成員,他們聽不進我的話。以前明明敢拿錢出來,成功開發了這個嶄新的工具的閃光燈。如今卻變得個個膽小……”

    “如果他們不行的話,那就請鎮里的其他人來協助如何?”

    “你說什么?”

    庫爾堪不高興的垂下胡子。從司旁邊突然有人插嘴進來,是阿洛米堤。

    “讓這架飛行者飛過城市上空。至今以來都只在海上飛吧。如果能進行穩定的飛行,飛過城市上空也應該沒問題吧?如果能讓大多數人感動的話,機械工會也就不得不承認了”

    “……你還真會說一些可怕的事啊”

    庫爾堪聽得腳一軟,不過,馬上眨了幾下眼。

    “這我倒是沒想過。確實一次也沒從城市上飛過……看見穿梭者號的居民會是怎么一幅表情,值得一看呢”

    “要干嗎?”

    “試試吧……喂,那邊的,你那算什么表情”

    工作室的一角,托來克就像在說‘不敢相信’似的搖頭。

    不久之后,庫爾堪他們就會對這種表情看到厭煩。

    “阿洛米堤,你為什么要那么說?”

    站在機械工會大樓的屋頂上,俯視著下面車水馬龍,店家鱗次櫛比的費盧塞市中心廣場,司不滿的說道,

    “我以為改良飛行器才是此行的目的,為什么要先進行公開試驗”

    “理由有兩個”

    站在司身旁的阿洛米堤抬頭染成一片藏青色的天氣,回答道,

    “其一,庫爾堪的情況與地球的萊特兄弟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如果他是威爾伯·萊特的話,我們要做的事情就簡單了。調查飛行者號的結構,不動聲色的指出其技術方面的不熟之處。不久后便能制造出引擎并開發出動力飛行器吧。不過,庫爾堪是不可能的”

    阿洛米堤指著費盧塞的街道。

    “這個世界,別說是石油引擎了,連蒸汽機都還沒有完全發展起來。發動機以及乘物本身都不怎么發達。在這之中,只有他的飛行技術是格外突出之物。可以說是孤峰吧。形成名為動力飛行器之高山的必要原野,機械工程技術、材料學、發動機工程學,物理學,數學,這些都沒有出現。想要輔助庫爾堪,讓他開發出飛行器,就意味著要讓他一個人來進行所有這一切的飛躍性的進步……換句話說,要想讓他造飛行器,我們需要為他分擔的工作,將變得非常繁多”

    “那么阿洛米堤,你是說”

    司吃驚的轉過頭。

    “你們覺得他沒辦法造出飛行器?那么就算我們幫忙也沒有意義吧”

    “所以我說還有一個理由”

    阿洛米堤注視著司,愉快的說道,

    “在這個世界中,除庫爾堪以外,沒有其他研究飛行的人。不僅沒有固定翼機,回旋翼機,撲翼機等重飛行器,連熱氣球或者氫氣球也沒有誕生。這是我們在軌道上就仔細調查過的,所以可以確定無疑。庫爾堪在另一種意義上也是被孤立的處境——在這樣的世界上,如果讓翅膀飛起來,哪怕不是完全的動力飛行器,恐怕也能帶來很強烈的沖擊感吧”

    “不是在介紹推廣飛行器這種東西,而是引起所有人對飛行的興趣?”

    “是的”

    阿洛米堤笑著點頭。

    “可能的話,如果大家能肯定性的正面去接受它就好了呢”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屋頂一側靠著的梯子嘎吱嘎吱的響了起來——這里沒有樓梯這種東西。因為這個星球的ETI,原本就沒有把屋頂當作有效使用面積的概念——兩個希裘里基爬了上來。一位是機械工會的會長,也就是地位接近于這個城市市長的權力者拉格納夫。另一個男人男沒有見過。從他的耳朵到右肩、右胸、腰下為止,都套著由貨幣大小的金屬板串成的單衣。這一身粗魯的裝束,以及脖子上掛著的帶子里裝的小工具,是任何一個普通市民都不會有的裝備。

    “說好的時間還沒到嗎”

    這個男人說著走了過來,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洛米堤。只見阿洛米堤禮貌的垂下耳朵,打招呼道,

    “感謝您大駕光臨,嘉鑫總督。這位是我的主人,司先生”

    “哦,辛苦了。聽說你是東海巖機械工廠的廠主吧。沒想到我們弗盧塞居然也會有和你們那里同樣先進的機械,我居然忽略了。感謝你的報告”

    “阿洛米堤……”

    司拉了一下阿洛米堤的胳膊,小聲說道,

    “他是總督?那就是這里的軍隊指揮官吧。為什么把他叫來?”

    “無論在哪個時代,軍隊都是新技術的最大贊助商喲。雖然不能算是最好的就是了”

    “你不是很明白的嗎?要是飛行器被用來戰爭該怎么辦?”

    “即使我們什么都不做,飛行器還是會被軍隊使用。既然如此,不如在開發初期就插上一腳獲得話語權,以后才方便進行抑制”

    “阿洛米堤……”

    司握著她胳膊的手不由自主的用了力,他想透過光學迷彩,看清阿洛米堤真實的表情。

    當然這是不可能做到時的,就算能看到,人的表情也是不靠譜的東西。再加上,她還不能算是人。她的外表和心靈是不相通的。只要她愿意,隨時都可以擺出天使般的笑容來說謊。

    盡管如此,司有那么一瞬間似乎感到阿洛米堤在回避他的視線。

    “恩,來了嗎……”

    兩人短暫的對視,因格納夫的話被打斷了。

    “嘉鑫,在那里”

    “是哪個……哦哦,看見了就是那個吧!”

    司他們也朝著兩個希裘里基注視的方向看去。

    從城市北側的懸崖上,一個小小的光點在空中滑出。無聲無息,如流水般飄動,緩緩的那個點朝這里靠近。

    “德卡……順利起飛了呢”

    司嘀咕著的時候,一旁的拉格納夫大聲的怪叫起來。

    “太高了……那個東西要從那么高的地方飛起嗎”

    司回過頭,看見拉格納夫拳頭緊握全身僵硬。披肩上的銀環叮叮響著,他正在發抖。

    拉格納夫應該曾經看見過庫爾堪的飛行器。可是他的樣子卻不太正常。司擔心的搭話道,

    “拉格納夫先生,沒事的。那個東西不會那么簡單就掉下來——”

    “讓他下來”

    “……唉?”

    不覺眨了眨眼的司,看見拉格納夫突然大喊大叫起來。

    “讓他下來,快讓他到地上來!太危險了,會被吃掉的!”

    “拉格納夫——”

    “司先生,他飛過來了”

    被阿洛米堤扯了一下胳膊,司回過頭。

    穿梭者號一邊大幅度回旋一邊開始下降。能看見它的輪廓,然后是外形,接著是坐在機體前方的德卡也能看見了。高度大概在一百五十米左右吧,然后調度開始下降一百四十、一百三十。

    隨著它的靠近,城市里如浪潮一般的叫聲。司注意到了,希裘里基雖然視力比人類要差一些。但在這個調度上他們也能看見德卡的模樣了。市民們注意到飛行器了。

    歡呼聲,只能聽到一小片。然后尖叫聲開始高漲,轉眼間開始扭曲成數百人的慘叫。

    就在這片慘叫聲中,從各家屋頂大約三倍的高度上,飛行器迅速的飛了過去。從司前面的機械工會的廣場上,黑色的羽翼影子如滑過般橫穿而過。

    接著廣場上發生的騷亂,讓司目瞪口呆。

    希裘里基們無論男女老幼,全部抱住頭,開始在石頭路上爬行,不知該逃去哪里。司大喊道,

    “大家不要慌張!那個不會掉下來的!很安全!”

    “……不對,司先生”

    傾聽著群眾的叫聲,將數百個聲音一個一個分析的阿洛米堤轉頭說道,

    “他們不是在害怕飛行器會掉下來”

    “那是為什么?”

    “他們說,眼睛花了,要被吸進去了。還有就是……要被吃掉了”

    “被吃掉?”

    咚,響起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司吃驚的轉過頭,沒有看到拉格納夫。因為他正慌張的跑到屋頂邊緣,這位機械工會的大人物一屁股掉到數米的下面后,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狼狽的逃進了屋子里。

    “拉格納夫先生,怎么了……”

    “那家伙也是個短牙的男人”

    司抬起頭,看到嘉鑫還站著。雖然肩膀抖的厲害,但兩腳確實是站住了,盯著朝城市方向降落的飛行器一動不動。

    “嘉鑫先生,您沒事嗎?”

    “當然沒事,別把我和那些沒玩過命的家伙相提并論。區區大龍蟲的影子怎么能把我嚇倒”

    “大龍蟲的……”

    “市民好像都不行呢。哦哦,這個能派上用場。是的,那個東西太棒了……”

    自言自語的嘉鑫,詫異的看著司他們。

    “你們好像也沒事呢。看上去挺年輕的,但應該經歷過不少生死戰場吧?”

    “不是的,嘛……”

    司他們只有含糊其詞了。

    “這些吃屎的!”

    酒杯砸在桌上——當然了,酒也是他自己發酵紅豆釀造的——庫爾堪咬牙切齒的說道,

    “不過因為一次實驗讓城市大混亂了一下,居然就停掉我的所有養老金,這群細尾巴的混賬!”

    “對不起,庫爾堪先生……”

    “不是你的錯”

    庫爾堪背對著畏畏縮縮的司說道,

    “是拉格納夫他們的問題。就如我和德卡一樣,我們所有人終究會習慣天空。就算是城里的人,讓他們多看個二、三次也會習慣的吧,但那些家伙卻不明白這個道理,真是混帳!”

    “對不起……”

    看到庫爾堪自暴自棄的喝了一杯又一懷,司不禁再次低下頭。柯萊克特從他身后耳語道,

    “綜合市民們的說話,引起恐慌的原因大致判明了”

    “是什么?”

    “他們說過,會被吃掉之類的話。那是指類似大龍蟲的大型肉食獸”

    “大龍蟲啊……那不是很早就被家畜化了嗎”

    “所以說,那是更往昔的記憶。就好比人類會害怕黑暗,這是烙印于本能中的恐懼。您還記得數百年前琪秋卡時代的事嗎?當時的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對于無法藏身的平原地帶,懷有極度恐懼。也是受此影響,他們至今忌諱開闊的場所。而天空這種沒有任何遮攔物的空間,能最大程度引發他們的這種恐懼。甚至強烈到了害怕不可能存在的大龍蟲……”

    “就是說,市民看到出現在那么恐懼地方的德卡,以為那孩子發了瘋,害怕得不得了是吧”

    “嗯……在根源部分,存在與人類不同的恐懼感。這還真是難辦啊”

    “我懂了,這就是以前你說過的,阻礙這個星球ETI的東西吧”

    “雖然我沒想到能這么清楚的發現”

    想通了以后,司長嘆一聲。

    目光回到室內,庫爾堪正借酒澆愁,德卡和蒂珂兩人去外面了。庫爾堪的對面,托萊克精疲力竭似的垂著胡須坐在椅子上。這個施瓦利斯在目睹了今天的飛行后,全身抖得差點沒暈過去,一路逃進建筑物中。與希裘里基相比,似乎顯得更害怕,這如果是施瓦利斯的普遍反應,那可就前途多難了。

    司轉頭看著一旁的阿洛米堤。

    “關于這次的任務,我們是不是從根本上重新思考一下比較好”

    “您的意思是?”

    “過來一下”

    司拉著阿洛米堤的手,走出門。

    “對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來說,在天空中飛行是有著與人類不同的意義,這一點我已經很清楚了。那么,是不是可以不要勉強他們去克服這種本能,逼著他們去飛翔,而是讓他們構筑不依靠飛行器的文明?這種選擇也可以的吧?”

    “我們可不是在強行的引導他們呀,庫爾堪是自發開始研究的”

    “可是只有庫爾堪一個不是嗎。就算是先行者,他也太特殊了。打比方來說的話,不像是萊特兄弟,而是赫伯特·喬治·威爾斯吧?(C注:英國著名科幻小說家),飛行器對希裘里基來說,也許是不可能實際的時光機吧”

    “可是,對于奧賽亞諾文明來說,這是有必要的!”

    阿洛米堤的聲音很強硬。這次司終于浮現了一個清楚的問題,朝阿洛米堤逼問道,

    “阿洛米堤,你是不是在恣意操縱奧賽亞諾的文明?”

    “沒有這樣的事”

    “以前我就覺得,我們在菲琪卡皇帝的時代,為了讓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停戰而發動戰爭,以戰止戰。可是,重新調閱當時的記錄我卻發現,你在原本以威嚇就能結束的戰斗中,卻為了殲滅敵人而使用了炮兵”

    “……”

    “渥利魯那時候也一樣。在中立都市的渥利魯,施瓦利斯的宗教指導者想派遣軍隊的時候,你說過可以選擇暗殺吧。那是極為危險的干涉行為”

    “……司先生”

    “別說你忘記了,我雖然是個容易忘事的人類,但你不可能會忘記”

    打斷想開口說話的阿洛米堤,司再次說道,

    “而且,有一個你們至今以來一直在敷衍的最大問題”

    “……您是指什么?”

    “施瓦利斯是怎么橫渡大海來到北限群島上的”

    看著阿洛米堤沉默了,司又追問道,

    “四百年前,施瓦利斯原本只棲息于托瓦帕盧大陸。而現在,卻在群島上構筑起了人口達到一千多萬的國家。僅僅憑著少數的漂流移民,不可能誕生如此眾多的子孫。然后在施瓦利斯中代代相傳的『被賜予的土地』的傳說。在那個傳說中,施瓦利斯的祖先是被神帶到這片群島上的”

    司的視線緊緊注視著阿洛米堤,就像不讓她逃避似的。

    “阿洛米堤、還有邦尼、柯萊克特。反正你們兩個也在偷聽吧。回答我——是你們一手打造了圣統帝國嗎?”

    大門啪得一聲打開,另兩個目的人格走了進來。三人圍住司。司一步沒退,說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們是在操縱奧賽亞諾嗎?”

    阿洛米堤如同凍住般停止了動作。司記起曾經見過她這個樣子,大概要在之前三次的降落任務中,他們搭乘帆船穿越大海時遇上了群島的艦隊,在與施瓦利斯的皇女交戰之后,司逼問阿洛米堤為何會有如此之巧的相遇,當時的阿洛米堤試圖說些什么時突然倒下了。

    和當時一樣。

    “司先生……我們是”

    帶著顫抖的聲音阿洛米堤正要開口。不過司打斷了她。

    “等一下!……你現在可以不必告訴我。我知道有些事你們無法說出來”

    “……真的可以嗎”

    “所以我說的是‘現在’,不過,這也算是一種回答了。你們,很明顯沒有遵守外文明支援的三大原則——保護·培育·不接觸”

    “司啊”

    邦尼插嘴道,

    “我來說吧。所以拜托了,既然我說了,你就別向她們兩個打聽了”

    “……這么說來,你們三個人之間,還存在不同?”

    “對此我能回答YES喲,不過,別提問。這邊的兩個,特別是阿洛米堤就好像是帶著炸彈一樣危險的。如果被問到什么不好的問題,僅僅如此也能讓她陷入機能強制停止了”

    司倒吸一口冷氣。雖然猜想過,但被這么明白的一說,還是覺得很受沖擊。她們身上隱藏著一個能被比喻成炸彈一樣封印起來的大秘密。

    至今以來在長達數百年的時間中一直展開行動的目的人格,竟然不是真正的同伴。

    “……果然是這樣嘛”

    司拼命用力站住了不讓自己摔倒。至今以來他所做的一切的意義,從根本上發生了改變。現在支撐住身體和心靈都需要相當的努力。

    不過,邦尼的話讓司振作了。

    “只有這點我是可以告訴你的喲。我們三人知道司選擇支援任務的動機,并且,我們的目的與之并不相反”

    “為了不讓孩子們成文明的犧牲品——”

    “司你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上,這句話真正的意義,我們很清楚。不過司,你在自己的動機與三大原則之間,不也一直很苦惱嗎?”

    司一驚抬起頭。

    她說的沒錯。似乎第一次到達這個星球時就是這樣。在至天樹的樹梢上住著的尚未掌握火的原始施瓦利斯,一邊與他們接觸,一邊對禁止干涉的三大原則感到矛盾。當時的那份苦惱至今都沒有改變。

    這時,邦尼說了一句改變四人關系的話。

    “司,由我們來指引奧賽亞諾吧”

    “這樣……是在違背支援廳”

    “也許是吧,但也許也不是。我的意思是由你來判斷吧,我服從你”

    “你的意思,難道是”

    “等一下——你想說的我能猜到。但于你的問題,回答大概是YES。不過,請不要再問更多了”

    注視著邦尼的司,準確明白了彼此沒有提出的問題與回答的內容。既然說違背支援廳這種話都說出了,那么這三人應該是受命于支援廳以外的某些存在。不過,她打算服從司,所以眼下她從屬于哪里,并不是個問題,所以不要再追問了,這就是邦尼話中的意思。

    視線朝另兩個看去。

    “……你們也同意這樣嗎”

    “司先生……”

    柯萊克特打破沉默開口道,

    “對于您的問題,我的回答是這樣的。從一開始,我就是違背三原則采取行動——從故意第一次奧賽亞諾的登陸行動失敗開始”

    “你說那故意的……”

    司呆住了。

    “故意……讓穿梭機墜落的吧?”

    “是的那是為了不再等待支援計劃直接與ETI展開接觸。那以來,所有任務中,我都采取了同樣的行為”

    司腦中以往的記憶翻滾,迅速形成新的認識。穿梭機的墜落——意料外的接觸——任務的失敗。一次次的所有失敗!

    “難道,一切都是你……”

    “作為一切的結果,現在的奧賽亞諾已經發展到相當于地球十九世紀階段的文明程度。司先生,請您思考一下這件事。奧賽亞諾的今天,你不認同嗎?”

    柯萊克特指著夜晚的費盧塞城。轉頭望去的司反復思索著她的話。在短短四百年間,如此急速的進步。

    “學習過周期文明學的司先生應該知道的吧。文明很容易毀滅。在歷史上開花結果的大文明的背后,存在著數十倍曾經失落的被踐踏的文明——奧賽亞諾,看上去像是會滅亡的樣子嗎?”

    “……不像,不過!”

    “血曾經流過,無數的血。那是司先生最想回避的,這我很清楚。不過,我可以這么說,我們總是避免了最壞的結果”

    “……”

    司有點苦澀的回味著柯萊克特的話。確實,沒有變成最壞的結果。所謂最壞結果——簡單的舉個例子來說就是印加文明,那數千萬的死者。

    “所以,請您相信我們”

    “如果違背支援廳……就能減少死者?”

    “我不敢如此斷言。但是,如果一直聽從支援廳的指示——奧賽亞諾此時也許還不會有文明誕生。他們也許還住在樹梢之上——”

    “不是也許,而是肯定!”

    司吼道,

    “因為那、那正是我的愿望……”

    被突然這么一吼,三人困惑的對視了一下。不過,很快阿洛米堤說道,

    “我答應您,司先生。會把犧牲限制在最小程度……”

    “阿洛米堤……”

    司抬起頭,阿洛米堤走近他,安靜的看著他。

    “所以……好嗎?”

    “……好吧”

    司點頭。柯萊克特和邦尼的話都有道理。不過,阿洛米堤想要告訴思的是超越道理的某些東西。至少他是這么想的。

    “我們的目的不能說,不過,除此以外都可以回答……所以,請相信我們”

    “……明白了”

    司微微搖了搖頭,像是確認重新建立的關系般說道,

    “我們一起指引,這顆星球吧……”

    三人無言的同時點頭。

    從通往小屋的道路上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四人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過來的是一輛龍車。停在四人面前后,一個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借著星光看清了他是誰。

    “嘉鑫總督……”

    “抱歉這么晚了還來打攪,這里就是庫爾堪的家吧”

    希裘里基的軍人看了看四人,開玩笑似的說道,

    “那家伙在里面嗎,現在不會正消沉著吧”

    “是的,您沒猜錯。因為資金援助都被斷絕了……”

    “我會讓他們繼續提供資金的,這一點我嘉金可以保證”

    “您?”

    朝著驚訝的司,嘉鑫咧嘴一笑。

    “費盧塞軍隊決定使用那種機械。別管拉格納夫怎么說,那東西作為商品太可惜了”

    說完,嘉鑫就走入小屋中。

    留在原地的司,又看了阿洛米堤一次。

    “和預測的一樣呢,軍隊對飛行器……”

    “是啊”

    “這樣,會進展順利嗎?”

    “……我們會保證其順利的”

    阿洛米堤抬起頭,傾訴似的說道,

    “我相信司先生。不用理會支援廳怎么說,請按照您自己的想法,去指引這個星球。我會服從,我會讓自己服從……”

    話中不像普通請求的緊迫感。不管愿意不愿意,司都發現了。

    哪怕阿洛米堤做出讓他覺得過分的事情,恐怕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這是可以肯定的。

    那么自己——

    “……我試試看,交給我吧,阿洛米堤”

    司用力點了點頭。

    統聯標準歷(UMT)六六五年,C·O辻本司開始了對第六百十一號外文明奧賽亞諾的第六次支援任務。

    從衛道軌道上放出遙感偵察器進行無人偵察,接著通過目的人格的實地偵察,確定本次支援目的是對進行動力航空機開發的ETI科學家進行支援以及對普通ETI進行飛行行為的啟蒙活動。司提出的計劃書,在象限統轄官瑪薩·谷谷的初審后,遞交支援廳,本部經過審查后,確實其有效性、合法性、倫理性后,批準了其活動。

    一方面按部就班的申請正規手續,另一方面司也開始著手從未有過的行動。

    第一步是在支援船維多利亞號上,大量增產無人偵察用的電子偵察器。手掌大小的小巧圓筒形機械,與PAF同樣以無聲飛行裝備飛過數百公里距離后,借光學迷彩隱藏身影,同時以內置的觀測器開始收集聲音與畫面等多種數據,然后轉送至維多利亞號。雖然不具備突破大氣層的機能,但降落能力還是具備的,從軌道上向星球表面投放后,能夠觀測整個星球的全部動態。

    之所以至今很少用到這種機能,是因為雖然配備光學迷彩,但并非萬能,存在被ETI識破后被捕捉到的危險。而這風險,司通過讓其搭載自毀裝備而得以回避。雖然根據支援廳的規定,自毀機械被ETI目擊也是被禁止的,司打破了這一條禁規。

    所以他們獲得各地的情報要比以往遠遠簡單也詳細得多。

    以此迅速把握了庫爾堪身處的環境以及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的社會情報。

    成為庫爾堪新贊助商的嘉鑫是弗盧塞市的軍隊指揮官。他的目的是飛行器的軍事利用,不過其計劃的后續影響被詳細預測到了。

    弗盧塞軍隊是城市的自衛軍,先不說有沒有出征的意愿,而是根本上沒有那種能力。另外,包括弗盧塞市在內的大陸各地的諸多城市,市長、商人、工人行會的會長等是以經濟性同盟的方式結合起來的,但在政治和軍事上的連帶關系,卻尚未形成。所以,弗盧塞軍沒有卷入其他都市戰爭的風險。

    弗盧塞軍隊的假想敵,是海平面上占地二十五公里的高盧登島,這座島是以前施瓦利斯的『斷尾王』菲琪卡二世以南征戰略占領的地方,至今依然處于施瓦利斯國——現在更名為聯合王國的國家——的支配之下。島上有很多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的貿易公司的駐外機構。相當于是GMT時代的香港或者是長崎的出島,是一塊經濟性的租界。

    菲琪卡軍防備的正是駐扎在高盧登上的施瓦利斯軍隊。不過,兩者的外交關系,比起曾經發生騷亂的渥利魯島要理智的多。隔著數千公里的大海進行交易,結算賬單要花費數月之久,所以彼此的信任是非常關鍵的。正因此有如此深厚的信任紐帶,軍事行動才會受到經濟和政治層面的阻隔。不僅雙方的重要人員經常在島上駐在,高額的商品、現金、有價證券也相互借貸。也就是所謂變相的人質交換。

    弗盧塞軍不會入侵高盧登島。

    這是目的人格們得出的結論。

    即便嘉鑫讓軍隊配備了飛行器,其用途也僅限于偵察和聯絡吧。從性能上和理念上來說亦是如此。他們對飛行器最期待的其實是這種奇怪機械的威嚇效果。不過威嚇性隨著時間流逝,其有效性也會變弱。等到那時,這種機械就會向民用的途徑發展。把飛行器交給弗盧塞軍的危險性很低。

    為了形成希裘里基接受飛行器的基礎,通過這條路徑應該能得以醞釀。

    然后問題還有兩個。

    把他們的成果向他們的假想敵人施瓦利斯傳播。

    以及,完成飛行器本身。

    弗盧塞碼頭的等候室中,和平時一般無二的高昂風笛聲傳入室內。

    “這聲音,聽著耳朵會疼起來呀”

    聽到從屋頂上傳來的伏伏的聲音,蒂珂按著耳朵皺起臉。德卡苦笑起來。

    “那個是老師的發明喲,用聲音能趕走鰭鱗龍的”

    “為什么要這樣做?不管它們不就行了嗎”

    “那樣這里到處都是他們的糞便了”

    “嗯,那倒是不好”

    蒂珂皺著臉。

    等待室都是搭船去高盧登島的乘客。蒂珂也結束了這數天時間的滯留,從這里搭乘馮弗號歸島。托來克和其他的船員都已經上船進行出港準備了,德卡來送別留在最后上船的蒂珂。

    “那么,你的那位老師不來嗎?”

    “他正在研究的關鍵階段,眼下不是能出來的時候啊,不過,他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卡可遞出一個小箱,蒂珂意外之下胡須一跳。

    “這個?”

    “這是老師忙里偷閑做的不會滲色的新染料還有使用方法。以前他有弄過一種用來為布匹單面上色的染料,這次是為了能在染料上面再寫字而稍微改變了一下配方”

    “只用三天他就做出來了?不愧是庫爾堪——雖然我很想這么說,但這東西看上去不像是很有趣的手信”

    “對不起,其實,這個是用來作為借口的”

    “借口”

    “如果用的好的話,就能成為很流行的染料喲。把這個給蒂珂的母親,說不定就能對你老是偷跑出來的事睜一只眼閉一眼吧”

    “哦哦……是這么個意思啊”

    蒂珂理解般眨了延眼。

    “這么想來,說不定會是很難得的手信了。不過反正我回去還是會被說教一番”

    “每次都讓你偷偷溜出來,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啊”

    “我說過不用在意這點小事的吧。我是因為自己喜歡才來的,不過,將來的話——”

    兩人對視著,微笑起來。

    “還來嗎?”

    “當然來啊”

    用稻草繩綁著衣服的港口人員走進棧橋,高喊著‘施瓦利斯的蒂珂殿下在嗎’!兩人伸手互相輕撫了一下對方的耳朵。

    “那么,我走了”

    “好的,兩個月后見”

    蒂珂走了過去,搭上船,馮弗號獨有的氣笛聲響起,德卡默默從棧橋看著它駛離遠去。

    “嗚……這個吃糞的!”

    在工作屋的桌上,卡嚓卡嚓啃著削棒的庫爾堪,看著不像樣的十八號,狠狠扔出削棒。

    “可惡,該從哪里著手才好,這種東西真的能飛嗎!”

    “抓狂了呀”

    “干嗎!我不是說過工作時嚴禁來打擾的嗎!”

    庫爾堪轉頭過破口大罵起來。不過,兩位女性毫不在意的走了過來。一邊的女孩,好像是叫阿尼的說道,

    “不好容易有了資助者,得趁著嘉鑫還沒改變心意快些完成飛行器吧”

    “那種事還用說嘛,可是,這次可是非常關鍵的,一籌莫展啊現在……就算對你們說了估計也聽不懂吧”

    “只是聽的話我們也能行的,講出來也許會有些頭緒也說不定呢。來說說看吧”

    “哼,說得好聽。不過呢,嘛,能讓那小子給我資助也有你們的功勞,我就稍微給你們解釋一下吧”

    庫爾堪離開桌子,在穿梭者號周圍信步走起來。

    “我的想法是,使用和那艘馮弗號一樣的螺絲,推動空氣的結構。最初我想使用沸轉機來運轉螺旋,可是沸轉轉太大了,也太重了。所以試著比較了一下其他的方法。比如使用扭轉后會彈回原狀的樹液浸泡過的繩子,又或者在軸上掛鉛墜,使其一邊下降下邊回旋……可是,無論哪種力量都太弱了,很快就會失去動力。我甚至想了讓大龍蟲上去來幫忙旋轉的主意”

    “那樣的話,為何不讓搭乘的人員進行旋轉呢”

    “你的主意我一開始就想到了喲。可是稍微思考以后發現那是不可能辦到的。我們距離高盧登島有近一百菲菲克的距離,以現在的飛行器,需要用半芯的時間(一個多小時)。在如此長的時間里,怎么可能一直去轉動把手?估計飛不到一半就支撐不住了”

    “呵呵,畢竟你們都是些短腿的啊,以那樣的腿來旋轉確實困難呢,而且這里也沒有自行車”

    “你說什么?”

    “嘛,別在意那么多,最后你覺得哪種是最好的”

    “總之能長時間運轉是第一位的條件。這么一來只有使用機械了。就算我再不愿意也必須依靠沸轉機。沒辦法之下我就試著設計了一下能搭載的機體。這次的問題就是大小了,你能不能想像我們這間工作屋整個飛起來的樣子”

    “——您是能辦到的吧”

    聽到阿尼的話,庫爾堪一個回頭,泛出微微的笑容。

    “你真清楚我啊,我能做到。在百年以后這樣的東西估計就能在天空飛翔吧……可是,嘉鑫要是聽到了,估計當場就會對我絕望了吧”

    “你是個真正的笨蛋呢——就好像貝爾、愛迪生、愛因斯坦”

    “那都是誰啊”

    “被未婚妻的老爸毒打,因為工作時間打盹兒被炒了魷魚,被別人稱之為草包的家伙們呢。雖然能看見百年以后的事情,卻看不清自己腳下的東西”

    “雖然聽上去不像,不過我們這是在夸您喲。庫爾堪,您是天才”

    “少吹捧我”

    “這不是吹捧。因為您對于航空機體設計的本質性的關鍵點,已經深有體會了。接下來就是階段性的制造模型與實體機,不斷進行錯誤與嘗試的驗證。以這種方法,能讓研究推進到改變穿梭者號三軸傾斜角度的程度——這樣的話,便有教你的價值了”

    “……什么?”

    庫爾堪震驚的重新審視著柯萊克特。雖然無法理解她說的細節之處,但這個女人恐怕將要說出非常重要的事情。

    “引擎的功率與重量是此消彼長的關系,你似乎已經明白了呢。沒錯,穿梭者號接下來必須改善的兩個方面其實是一個方面。是為了提升飛行性能搭載沸轉機,又或者維持機體必須開發小型的強大引擎。如果是還有不接觸原則的限制,最多只能把其中的一個悄悄教會你……”

    柯萊克特眼睛炯炯有神,仿佛在挑戰什么似的說道,

    “這次卻不一樣,都來試一下吧”

    “什么叫都來試一下?……喂,你”

    庫爾堪感到了壓迫感。這還是第一次,眼前的兩人不是普通的希裘里基。她們擁有和自己一個層次,不,又或者超過自己的智慧。從沒遇到過這種人。

    “你想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首先是要更符合空氣動力學”

    柯萊克特調頭轉向穿梭者號,銳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

    “輕量化與消減阻力是重要課題,庫爾堪,機體兩側平衡的鉛墜是用來傾斜進行回旋的東西吧。從早期鰭鱗龍的模仿體,每一個型號都有進行縮小化吧”

    “你為什么會知道!”

    “如果在兩翼配上輔助翼,就不再需要鉛墜了。邦尼,動手吧”

    “好咧”

    庫爾堪差點叫起來。因為他看見邦尼的手搭上穿梭者號,以無法形容的怪力將鉛墜一個一個的扯掉。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不要阻止我們啊,冷靜的好好看著吧。你應該已經明白改變翼的迎角就能改變升力。就算是取下鉛墜,只要改變左右翼的形狀,就能產生傾斜角度,你是明白的吧”

    “什、什么?”

    庫爾堪的尾巴哆嗦的亂顫,他在拼命理解柯萊克特說的內容。緊緊注視著模仿鰭鱗龍中翼制成的穿梭者號的機翼,想像改變其形狀的結果。讓不能折斷的機翼變形之類,本是不可能的。可是——

    “……是轉動嗎?鰭鱗龍是動腳進行回旋,同時它的翅膀也會轉動”

    “很不錯的著眼點。說得沒錯,在機體中央設置支撐架將操縱繩延伸至兩翼翼端,讓機翼轉動,回旋機體”

    “這……這主意太棒了,而且能減輕重量”

    “這架機體原本的重量是五十五千克——大約一點三七黑吉,取掉鉛墜后,減輕至一點一黑吉。空氣阻力也減少到原本的百分之八十一。不過,因為主翼前架的強度不足,必須改變架材的切面形狀”

    “為了轉動翼端,需要足夠強大的骨骼吧?”

    “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呢。包括這個,其他還需要各部位的材質變更,形狀變更,連接方法的變更。不過我不會說要你改變原型。請以我剛才說的形式,調整各部位,制造模型。做一個風洞實驗。本來為了得到結果數據,必須進行繁多的試驗。我們會在現場進行流體力學模擬統計將之數值收集,請別考慮太多直接把采集到時的數據用在實體機上。輕松一些也沒什么不好的吧,因為你已經看破了問題的本質”

    “你、你說什么”

    “接下來是引擎”

    就連庫爾堪也被這些冒出來的新詞洪流給沖得找不著方向。沒去管他柯萊克特單方面的繼續說下去。

    “動力機械是必須的,這是事實。以人力、橡膠動力等其他力量源是無法制造可實用的航空機的。不過蒸汽機的功率太差。我們還是制造內燃機吧”

    “這是要從GMT一八零七年的富爾頓,直接飛躍到一九零三年的萊特兄弟啊,哈哈真爽”

    正在把穿梭者號的尾翼卡吱卡吱整形的阿尼大笑地起來。柯萊克特又說道,

    “在托瓦帕盧大陸的東部,鍋爐用的柴油已經在生產了,不過有些不太好用,所以這次我們來提供汽油吧。反正精煉技術早晚會跟上的,稍微提早先借用一下。以此來制造引擎吧——不過,把電子點火控制技術都教給你,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柯萊克特終于閉上了嘴,阿尼補充道,

    “希格拉妮庫利的學者已經造出了照明器具吧,雖然是些還沒用到玻璃,連電燈泡都沒出現就是了”

    “啊呀,這么說的話,這方面的技術萌芽已經出現了呢”

    “喂”

    聽到這里,庫爾堪心中的疑問終于無法克制了。

    “你們……到底是誰”

    “我們是在東部工廠制造機械的喲”

    “別撒謊,至少你們不是普通的希裘里基。希格拉妮庫利制造的照明器具,我也是知道的。我在渥利魯的友人上個月才送到的信中曾經提到過。在這塊大陸上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我一個——你們是怎么知道群島上發生的事情?”

    兩個對視了一下,庫爾堪雖然無法理解,但剛才兩個交換的話語,是她們四百年來首次公布的東西。

    “要坦白嗎”

    “好的,解除他的警戒”

    說完,柯萊克特注視著庫爾堪,一字一頓的清楚說道,

    “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是的,我們來自世界的外面”

    “你說外面,是大陸的外面……除了群島以外還有其他的島呈?”

    “不是,還要更遙遠。我們從那里乘著能在天空飛翔的東西而來。所以,才能教你關于飛行器的知識”

    “哦……哦哦哦”

    庫爾堪微微眨了眨眼,接著又眨了一次再一次。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削棒用力咬了一口,就像嘲笑似的瞪了柯萊克特一眼,說道,

    “你要我相信那種蠢話嗎”

    “你不信也沒關系,只要能完成飛行器就行了”

    “為什么要向我遞這種好用的樹枝?”

    “因為我們想看看”

    柯萊克特簡短的說后,手扶在穿梭者號的機翼上。

    “我們想看看你們制造的翅膀飛行在這片星空之上”

    “我一點都聽不懂,為什么你們自己不制造”

    “因為,想培養你們”

    “啊!你們以為自己是考題嗎,對你們來說我就像是德卡嗎?”

    “你要比德卡優秀得多,不是學生,而是作為伙伴,我們認同你”

    “哼,說得漂亮,不過……”

    庫勻堪用力咬了一口削棒。

    “那樣也沒關系。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學生又或者你們的真實身份,只要能幫我改良飛行器就足夠了。就算你們覺得厭煩,我也要把你們關于飛行器的知識一點不剩的榨干。以后可別舍不得教啊?”

    “很好——你果然是有骨氣的先驅者”

    “隨便你怎么表揚我啊,真是讓我毛骨悚然的女人。不過,只有這句話我要先說清楚”

    庫爾堪把折斷的削棒扔到柯萊克特的腳邊。

    “別小看德卡,他會比我走得更遠,只是還太年經罷了”

    “……明白了”

    柯萊克特和阿尼面面相覷,點了點頭。

    送走了蒂珂后,從城里采購完的德卡,回到了懸崖上的小屋時,坐在龍車的駕駛坐上,看著兩個人影。

    那是從東部來的客人們。他們正坐在小屋另一頭的懸崖邊,平時是德卡和蒂珂最喜歡一起說悄悄話的地方,似乎在眺望大海的彼岸。還以為他們是在放松心情,但好像并非如此。

    “德卡,能過來一下嗎,我等了你有一會兒了”

    停下龍車,名字叫司的男子出聲道,德卡把大龍蟲牽回家畜用的小屋后,朝他走去。因為司旁邊坐著的阿洛米堤讓出了一塊空間,于是他就坐到兩人中間。

    “什么事?”

    一邊問,一邊心里七上八下的。因為連老師都默認了他們住在室里,所以這些客人絕對不是普通人。另外,德卡的夢想是駕駛飛行器穿越大海,他對飛去遠方一直很憧憬。所以一直想尋找機會和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交流一番。

    “因為還沒聽取駕駛員的想法”

    “唉?”

    “德卡,你為什么想飛翔在天空?”

    被問到的德卡,皺起眉頭。不由語氣惡劣道,

    “想想有什么錯,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奇怪。普通人不會想這樣的事——普通人不會想去看看星星”

    “生氣了?”

    司吃驚的畏縮了一下,然后用沒聽過的語言,和阿洛米堤交談了一下。接著,理解似的眨了眨眼。

    “啊……你以為我是恥辱你吧。對你們來說原本這是一種禁忌啊”

    “他不是在戲弄你喲,德卡。只是想聽一下你的理由,你的心愿,一定是很美好的東西”

    被兩人一說,德卡才多少平靜了一些。把很少對人提起的話說了出來。

    “我,想去渥利魯”

    “去渥利魯?乘船就不行嗎”

    “如果那是這世界上的第一次嘗試倒也沒什么不可以說。不過我的祖先,是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從弗盧塞城穿過日落海,到達群島的人喲。因為祖先的壯舉,人們才開始渡過大海,前往遠方。我也想那樣,開拓一條未有前人踏足的道路”

    “……是嗎,原來那艘船上有你的先祖啊”

    阿洛米堤似乎懷念般嘀咕,接著,視線突然看過來。

    “這么說起來,你是渥利魯出身嘍?”

    “不是的,我再往后一些的先祖,是來往于渥利魯和弗盧塞之間的人,他在這里留下了自己的血脈,我就是在這里出生的。事實上,我也想效仿他”

    “什么意思?”

    “在渥利魯,有那個人建立的觀天臺喲,去那里看星星,是我的夢想”

    “哦!”

    司和阿洛米堤又一次面面相覷。他們還真是容易吃驚的人啊,德卡覺得奇怪。

    司似乎很感興趣般再次問道,

    “你想看星星是為了什么?”

    “不為什么,而且我也去不了那么遠”

    “也就是說你想去。原來如此……飛上天空,渡過大海,追尋更遙遠的東西,這就是你的夢想吧”

    “沒錯……想笑就盡管笑吧,我已經習慣了。要是想太多是沒完沒了的。我的父母也是和我類似的人,所以沒了工作很早就死了……”

    “血緣是不會撒謊的呢”

    阿洛米堤感觸良深似的搖了搖頭。

    司再次看著德卡,突然溫柔的說道,

    “應該還有一個的吧?”

    “什么”

    “你想飛過大海的理由,可不要告訴我說沒有啊”

    司看著德卡,然后目光一轉看向海霧中模糊的高盧登島,又再次視線轉回到德卡身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德卡耳朵熱了起來。

    “……是啊,還有一個,我想去蒂珂那里”

    “我猜就是”

    司滿意似的點點頭。德卡卷著身體踩著腳下的草,輕聲說道,

    “她對我來說很重要,就連同樣是希裘里基的大家都不能明白我的理想,她卻完全理解我所有說的和沒有說的。雖然我們是不同的種族無法結婚,但和那沒有關系,我就是想和蒂珂在一起”

    “你們一定能在一起的。我明白你的心情,周圍的環境什么的不過是一堆糞罷了”

    “是啊,我也為你加油。如果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做到”

    司用力說完后,阿洛米堤也說了。隨后司看著阿洛米堤,問她你也有體會嗎?阿洛米堤只是笑而不語。

    有些不解的看著兩人,德卡試著問道,

    “你們已經結婚了吧?”

    “唉?”“哈?”

    同時大聲回答的兩人好像僵住了。德卡回想起無間中觀察的這四位客人的樣子。

    “我覺得阿洛米堤和阿尼好像和司結婚了,雖然柯萊克特就不一樣”

    “……看上去像那樣嗎”

    “嗯——那個,如果是我搞錯的話就對不起啊。最近似乎有些女孩討厭被這么看待”

    “沒有結婚喲”“是啊,她們三個只是仆人”

    兩人紛紛辯解。不過,司和阿洛米堤似乎沒有看上去不高興。作為她們剛才取笑自己和蒂珂的還擊,德卡說道,

    “那你們干脆結婚不就好了嗎,關系看上去那么好,種族也相同”

    說完,兩人第一次露出不同的反應。

    “在結婚之前,我們連交往都還沒開始……”

    “我們不會結婚的”

    比起阿洛米堤曖昧的回答,司的話要斷然的多。隨后,剛聽到司這么說,阿洛米堤的表情一變,‘是啊‘簡短的回答了一句。

    這一瞬間流露出來的氣氛到底是什么,年青的德卡還不清楚。不過,直覺告訴他還是不要去觸及比較好。

    阿洛米堤似乎也這么想,換了一種證據說道,

    “我們的事還是先放一邊吧,重要的是飛行器。現在柯萊克特正在和庫爾堪改良飛行器,一起去看看嗎?”

    “啊,已經開始了嗎!”

    德卡站起身,飛快的走了過去,之后司跟著說道,

    “比起悠閑的談話,他果然還是更喜歡擺弄機械啊”

    “那當然啦,不然怎么會和他的那樣老師一起生活”

    德卡回過頭,就像在敲鑼打鼓似的說道,

    “快點啊,這次定要在蒂珂回來之前,完成飛行器!”

    被關了六天禁閉終于走出房間的蒂珂,第一眼到的是一件光彩照人的晚禮服。

    “這是什么”

    一把抓起用羽鱗龍的羽毛織成,模仿羽鱗龍的翅膀似的數重裙褶構成的禮服,蒂珂問到。迎接她的托來克殷勤的回答,

    “今晚,有一場會長主辦的晚宴。請小姐也一同出席”

    “難道不是我的禁閉時間結束了嗎”

    “為了出席晚宴,會長才臨時取消小姐禁閉的,您快換衣服吧”

    蒂珂一臉不情愿的樣穿上這件華麗卻不便行動的服裝。

    在托來克的帶領下,走向大廳。這里是駐高盧登的王國使館,雖然現在是作為租界商會的大陸分部,但建成之時當初的用途,是迎接來自群島的本國使者,是為其據點。所以大廳的豪華程度并不遜于本國。

    走入其中的蒂珂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這間房內足可容納上百人,但真的有這么多人在里面的場面,蒂珂還是第一次見到。在呈同心圓的三重圓桌旁,站著身著華服的施瓦利斯們。這些都是在高盧登擁有眾多商鋪的群島貿易公司的老大們。

    在中央圓桌旁,一位特別引人注目的施瓦利斯向自己招了招手。

    “蒂珂,過來——各位,小女遲到了,請看在她還小的份上,原諒她的無禮”

    戴著一頂鑲滿銅色鱗飾的帽子,身穿金色與紅色厚布織成的華麗布套,胸前吊著一顆巨大炎石,打扮完美的女性正是蒂珂的母親,高盧登商會的會長葵珂,回答她的話,并排站著的施瓦利斯們翹起尾巴,晃響耳飾,鞠躬行禮。

    心里雖然驚慌失措,但蒂珂勉強回想起從兒時就被灌輸的禮儀,回禮后走向圓桌。她剛坐下,葵珂就繼續說道,

    “今天請大家聚焦一堂,是為了未來的發展,想請大家統一步伐。我們租界商會作為駐大陸西岸的王國貿易公司的代表,至今以來致力于作為大陸與群島的連接橋梁。可是隨著希裘里基的各公司的成長,我們的權益日益受到侵犯。各位想必也有同樣的感覺”

    “因為他們不知道什么是協調。只顧著制造商品,想著賺錢,把商品帶去群島……”

    谷物商黑蘭女士的嘆息,得到了許多同意聲。

    “我們本是為了著彼此的發展才默許他們的行為,但也到了忍耐的極限了。這樣下去,日沒海的航路會被希裘里基的船只給占領。所以,我想使用某些手段,來抑制希裘里基們的貿易”

    “您的意思是?”

    “采用沸轉器”

    頓時所有人議論紛紛,黑蘭女士起身道,

    “那個能用嗎?葵珂,雖然我知道你的租界商會制造了船也試航過,但憑這樣的東西就能壓制希裘里基嗎?”

    “馮弗號是艘實驗船,在這四年來我讓它往返于弗盧賽,不斷進行細節的改良。其結果,已經判明足夠經久耐用——蒂珂”

    葵珂俯視了一眼蒂珂,說出叫她震驚的話來。

    “四年以來,辛苦你了。因為一直有你搭乘,才能騙過希裘里基的耳目”

    “唉?這、這是什么意思?”

    “機械工會的拉格納夫他們大概以為馮弗號是為了我這個會長的女兒而造的玩具吧。其證明就是那艘船沒有一次被希裘里基扣下過。如果拆開那艘船就會發現,其中是凝結了施瓦利斯的最新技術與成果”

    “母……母親,您是在利用我?”

    看著大喊的蒂珂,葵珂以政治家和經營者的冷徹目光俯視著她。

    “彼此彼此吧,你在那邊做過多少不知羞恥的事情,難道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嗎?就算是親女兒,我也不會如此放縱的”

    “可是……”

    “就是這么回事,馮弗號現在已經擁有初建時的三倍性能,只是隱藏著維持原有的速度航行而已。下一次航行時,就會讓它向外公開了”

    “然后您的打算是?”

    聽到黑蘭女士的提問,葵珂輕笑著答道,

    “就算單方面禁止希裘里基的交通,他們也不會接受的吧。不過,如果讓他們見識到馮弗號的性能,表示已經不需要他們船只的話,那么在道理上就能站得住腳。對了,我們向他們提出條件吧。如果他們能勝過馮弗號的話,就同意希裘里基繼續進行貿易——不過能勝得了馮弗號的船,恐怕找遍弗盧塞的港口也不會有吧”

    “我們該做些什么嗎?”

    “那當然是全面采用像馮弗號一樣的沸轉器船只。然后,其技術絕對不能向希裘里基公開。再然后,我們大家合資,建造能夠橫渡日沒海的大船。如果能實現這一步,施瓦利斯就不必再向希裘里基支付運費,可以將他們的商品以低廉的價格送回本國,大家覺得如何?”

    巨大的贊同聲響起,在這片聲音中,蒂珂呆呆的低著看著桌上的盤子。

    “怎么可以這樣……我做的事竟然會毀滅德卡他們的城市……”

    “蒂珂”

    看到沉默的蒂珂,緊接著葵珂繼續給予一擊,

    “下一次的航行,是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職責”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作為繼承聯合王國的高貴血緣者,你要讓希裘里基清楚的明白,我們施瓦利斯絕不會向希裘里基低頭。等這件事結束,你就歸國,找個好女婿吧”

    “我不要這樣!”

    “游戲已經結束了,給我成熟一點”

    山珍美味的豪華美食不斷送上來,如同提前慶祝勝利一般的宴會開始了。

    可是蒂珂卻始終一言不發。

    司和阿洛米堤她們的計劃中有一處非常微妙的地方。那就是向庫爾堪的贊助商嘉鑫透露多少關于飛行器的知識。這知識并非是庫爾堪虛有其名的飛行器,而是地球人類發展的航空技術體系。

    根據支援廳的規定,這當然是被明令禁止的。可是司和阿洛米堤她們已經下定決定在一定程度上打破規定也在所不惜。但雖說如此,也不能把球的技術整個不分輕重的都灌輸給ETI他們。因為司并不準備連讓ETI自力發展的基本底限都發生改變。

    在面對這個問題時,司和阿洛米堤她們正好遇上庫爾堪這個ETI,可謂是十分幸運的事。

    他擁有足以消化司傳授的膨大復雜知識的高超理解能力。此外,作為一位發明家,他在普通希裘里基中擁有很高的知名度。經由他向ETI傳播知識,就能給希裘里基們自信,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種族之中已經有如此高度的技術,反過來,對過于難解與新奇的想法,他們也會覺得既然是那位大師,會弄出什么來也就不奇怪了吧,之類有莫名說服力的感想。

    也就是說,庫爾堪是一個非常好用的過濾器。

    所以要向嘉鑫透多少底,全部交給這位過慮器就可以了。而庫爾堪在功能或者說在性格上也很適合做這件事,這對地球人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總督帶著他的幕僚以及雇來的技師們拜訪了小屋。庫爾堪向他們展示了制造中的飛行器以及用一塊木板和行云流水般的口才大說了一頓。大到骨骼強度,機動翼的配置,恢復性能,小到駕駛者尾巴的收納方法都逐一做了說明。偶爾甚至會插幾句從柯萊克特和邦尼那邊聽來的一知半解的不屬于這個星球的用語。當然了嘉鑫不可能聽得懂。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日新月異的技術正在不斷進行飛行器的改良。對此非常滿意的嘉鑫回去了——庫爾堪絲毫沒有向他講解飛行器真髓的意思,說這么多只是為了讓他快點回去。

    比嘉鑫更需要警戒的是那些雇來的技術師。就像GMT一千九百年后半的曼哈頓計劃那樣,沒有惡意的科學家殺掉的人甚至要比獨裁統治者更多。當他們知道飛行器真正的力量所在,會怎樣去應用也就不難想像了。說到底希裘里基對施瓦利斯是沒有什么好感的。

    不過,這類人也因為其他的理由,沒有看穿真相。雖然是軍隊雇用的,但技術們多數來自于機械工會。機械工會被以會長的拉格納夫為首的一群實利主義者給控制著。對于不能堆積貨物,又飛不遠,只能搖搖晃晃的飛到對面又飛回來的穿梭者號,他們沒有任何感興趣的理由。

    與庫爾堪面對面交換意見的技術人員始終沒有出現。司和阿洛米堤她們則隱藏在庫爾堪的背后,不斷進行大膽至極的技術支援。

    穿梭者十七號,把大幅變更的設計思想轉化為實體,成為了一架看上去丑陋的模型機。骨架的支架方法全面更改,旋轉方法由鉛墜改為機動翼。多余的翼面被消減,變成舵面形狀。這架機械機只是為了確認傳授給庫爾堪的知識他是否理解而制造的,甚至連風洞實驗都不適合來做,等確認好了之后,就丟在一旁了。

    下一架十八號是用于風洞實驗的模型機,考慮空氣阻力,設計各部位,數個部位的形狀都進行了精簡化。并且這架模型機是在庫爾堪的指導下,由德卡制造的。在挖穿至天樹樹干弄出來的桶形風洞中,進行了數次試飛后,柯萊克特將其結果詳細數值化。庫爾堪師徒則一邊依靠這些數字,一這進行各部位的精簡化。

    之后的一架十九號,是實驗室模型的實體機。從這架開始,機體的工作由柯萊克特、德卡、阿洛米堤來負責擔當。不知該說是意外還是當然,兩位目的人格對于希裘里基的簡單工作機械的操縱非常差勁,柯萊克特甚至有一次想把機翼切割成曲線卻不小心整個弄斷了機翼,吃驚的德卡在不斷成為二位女士的教師之中,制造的主導樹也開始漸漸向他轉移。

    同時期庫爾堪開始了引擎的開發。準確來說不是開發,而是組裝。設計思路與理念都是由最愛爆炸的邦尼興高采烈的用了半天時間就完成了,庫爾堪的工作只是組裝出來。不過,他與那些成百上千的普通希裘里基技術們不同,庫爾堪是身經百戰的技術人員,他充分發揮了其深厚的工業設計師的才能,一再無視邦尼的指示,沒有采用在引擎外殼上搭載空冷翼子板,而是把整個引擎作為主翼的支撐部件進行組裝,讓主翼骨架負責冷卻機能,這就是他的主意。邦尼是考慮到冷卻效率才想安裝翼子板,但庫爾堪發現這樣會增加空氣阻力。由于十九號實驗機不需要長時間的耐久性,所以不用配備強大的冷卻機能。比較起來更重要的是減少阻力增加飛行能力。這方面的設計不是憑借知識而是直覺。庫爾堪即使面對領先八百年的地球文明技術,依舊擁有異常驚人的才華。

    以此完成的穿梭者十九號,在十六號飛過弗盧賽城之日的一個半月后,再次展翅飛翔。這是實驗的最終階段,如果成功的話,從二十號開始就會作為飛行器標準型號進行制造,并交給軍方。

    在庫爾堪小屋的周圍聚集起一大群人,在嘉鑫的軍隊面前,十九號被牽引出來。通過事先的無動力實驗,機體的不完善之處已經盡可能被調整好了。引擎也已經了上百次的試運轉。不過,兩者結合之后的重量平衡還未經過檢查。在人類歷史上,由于在試運行中首次出現的問題而導致試飛慘敗的例子舉不勝舉。而庫爾堪和德卡也親身經過過數次,所以他們也很緊張。

    不過,在場的地球人已經知道了結果。十九號早已經在目的人格們設計的虛擬天空中飛行了數次。目的人格不僅僅掌握著地球天空中的飛行物體的模擬試驗,上至超高空超音速的亞宇宙空間、火星的砂塵爆,木星的大氣圈,恒星耀斑內的模擬試驗都能完全把握。這架十九號已經通過了目的人格們的模擬試驗,只要不是自己一頭撞上地面,十九號就絕對不會墜落。

    話說回來,駕駛試飛的并不是她們。

    “我走了”

    駛上加速臺的十九號機首上是吊在桁架上的露天駕駛席,卡多坐在駕駛席上胡須緊繃起來。

    一旁站著的庫爾堪和司紛紛說道,

    “嘛,放輕松去吧”“加油啊”

    “嗯”

    “準備好了?那么,走吧”

    主機翼后緣下的推進式引擎上,邦尼正用手用力轉動兩根羽毛形螺旋槳。呼呼呼呻吟起來的汽缸開始點火,發出有力的聲音。輕巧的扭身避開旋轉起來的螺旋槳,邦尼跳了下來。

    “柯萊克特!”

    嘉鑫一行人目瞪口呆,飛行器固然讓他們吃驚,但首次看見的內燃機更讓他們吃驚。技師們一邊為砸到臉上似的爆音而震驚,一邊悄悄交頭接耳起來。這時一聲‘吱’的像是氣笛般的聲音輕脆響起,讓他們全部安靜了下來。也許有人回想起了碼頭上的氣笛聲。螺旋槳是庫爾堪一手制造的。他發現受風影響會轉起來的氣笛,反過來旋轉就能制造出風的現象后,應用到了飛行器的推進器上。

    “起飛吧!”

    庫爾堪大吼一聲后,斷開懸崖邊吊著的砂袋的繩子。被落下的砂袋牽引,穿梭者滑過加速臺,輕快的開始下降。

    “怎么樣?”

    嘉鑫他們戰戰兢兢的走到懸崖邊。在廣闊的視野中,他們看見由黃綠色的草布裹著的機翼,從短暫的下降中恢復過來,緩緩的,可是一步步堅定的開始前進。

    不久機翼向右傾斜,開始圓角旋轉。在劃出一個半徑百多米的圓后,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接著是左回旋。在空中劃出一個同樣直徑的曲線。這是完美的8字型飛行。

    完成這一步后,穿梭者號微微抬起機首,開始上升。數十人的視線,宛如被操縱般同時動起來,從下方朝著正面然后向上抬起。

    抬頭看著頭頂意氣風發開始回旋的穿梭者號,希裘里基們開始尖叫。這種新機械帶來的,軍隊期待的威懾效果,由他們自己親身證明了。

    在一群屁股著地又或者捂住耳朵害怕不已的希裘里基之中,只有一個人與上次一樣巍然直立著,司和庫爾堪向他搭話道,

    “這樣的東西您你看如何,總督大人”

    “8字飛行了上升都已經成功了。已經可以確認那架飛行器擁有足夠的運動性能”

    “……嗯,太棒了!”

    閉上有些微張的嘴巴,嘉鑫雙手用力一拍。

    “有如怪物一般的外形!足以讓毛都顫抖的恐怖聲音!憑它肯能讓敵人聞風喪膽,庫爾堪,你做得太好了!”

    “不敢當,那么正好趁此機會,有件事想拜托你”

    “盡管說吧”

    “那是駕駛者德卡的愿望,能不能向施瓦利斯同意,讓他飛到高盧登島”

    “……什么?”

    嘉鑫臉上的喜色消失了,他驚訝的轉過頭。

    “為了什么?如果去租界的話,搭船去不就行了”

    “駕駛飛行器飛過去有其特別的意義。因為那原本就是為此而制造的”

    “不過那如今是我們軍隊的東西,我不同意”

    “你說什么?”

    看到胡須都豎起來的庫爾堪,嘉鑫聲音尖銳的說道,

    “那是為了威懾施瓦利斯的東西,在最關鍵的時候拿出來使用才有意義,不是拿來耍把戲給施瓦利斯們去瞧的”

    “你說的是沒錯,但用來威懾的話,我會再造更厲害的……”

    “難道你想把這東西悄悄交給施瓦利斯嗎?這種事我絕不會同意!”

    看著呲牙咧嘴的嘉鑫,司他們注意到了自己失算之處。

    也許嘉鑫并沒有想到飛行器真正恐怖的使用方法,但是,他足以明白將其隱藏起來作為王牌的重要性。

    最后,等來的結局是無法主動去見對方,只有等對方再來拜訪,這一天德卡一臉沮喪的坐著弗盧塞的棧橋上。

    “該怎么對蒂珂解釋呢”

    “別這么灰心嗎”

    一旁的司安慰他。在這里的只有他一個,其他三人和庫爾堪待在懸崖上的小屋里。他們應該正在進行運輸穿梭者二十號的準備工作。

    “改良一下穿梭者號的話,就能坐下兩個人了吧。等蒂珂來了,讓她坐上去不就行了嗎”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如果是從懸崖飛回城里的話,以前的穿梭者號也能做到”

    “話是這么說沒錯啊……”

    德卡從棧橋上拾起一片木屑,向遠處木樁上停留的鰭鱗龍扔去。跳起避開的鰭鱗龍張開翅膀,卻沒有揮動。盡管如此,也沒有落下。

    風吹了起來。如同在拍打耳朵般的強力的海風。吹來的風正好與鰭鱗龍前進的速度一致,在海面稍上方,鰭鱗龍巧妙的傾斜四肢與翅膀,幾乎靜止不動的繼續飄浮。與其矮胖的體型不相稱的漂亮滯空。司不禁為其贊嘆。

    “如果有風的話,這家伙也能飛到海島那里,哈,我真沒用……”

    “好啦,挺起胸膛吧,你的女友來了”

    德卡抬起頭就看到馮弗號朝著碼頭駛來。一旁的棧橋上,是這次準時來迎接的以機械工會拉格納夫為首的一群人,以及過來看熱鬧的人群。

    與他們一樣站起來等待的兩人,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聲音,是不是變了?”

    “是啊,變了。難道是另一艘船?”

    并非如此,那標志性的煙囪肯定是馮弗號的東西。可是,今天傳來的沸轉器的聲音,比以往要有力的多。

    “啊,蒂珂……”

    德卡話剛說到一半,話就堵在了喉嚨里。司也明白他為什么覺得困惑。

    馮弗號的船頭,站著一位施瓦利斯少女。因為她的左耳半耷,肯定是蒂珂。

    可是,她的樣子不對。身穿純白的長套,數根金細鎖從她肩膀處垂下,單手持著禮儀用的手扇,光彩奪目。與發出巨大威脅性機械聲的馮弗號一樣,露出一種難以接近的威嚴。

    “這是怎么了?”

    馮弗號降低速度,進入旁邊的棧橋。拉格納夫走上前迎接,但面對如同另一個人似的蒂珂,他面帶不解,沉默了一會兒。

    在他沉默的時候,同樣穿著正裝一身紅色海員服的船長托來克也走下棧橋,向拉格納夫遞出一封折疊整齊的信。‘請過目’他催促了一下。拉格納夫一邊更為不解,一邊目光從信上經過。德卡沒有去看拉格納夫一眼,他只是專注的看著那位可愛的少女。

    蒂珂的視線沒有看向拉格納夫,也沒有朝向德卡。長套的套裾隨風飄動,她凝視著弗盧賽城的天空。雖然她高雅的姿勢足以讓人回想起她高貴的血統,但她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來的東西,怎么看都像是悲傷。

    不,她確實看了一眼德卡。只要那時她的表情變得不同。

    “這是什么意思!“

    突然,拉格納夫大叫聲來。

    “要禁止所有弗盧賽籍來往群島的船只航行?你們有的應該只是高盧登租界。沒有在海面上向我們威脅的權力!”

    “我們只是在取回理所當然的權力”

    威風凜凜的聲音出自于蒂珂,在場的所有人都認識以往的她,所有人頓時啞然了。

    “施瓦利斯的東西由施瓦利斯自己來負責運輸,無需借助你們希裘里基的樹藤”

    “這……這不可能!就算你們禁止,我們也照樣開我們的船。我們可以不通過你們的租界。雖然在你們的群島本國會被收取額外的關稅,但希裘里基的船速要比你們施瓦利斯更快。只要貨物比你們搶先到達,就足以對抗”

    “你們贏不了的。要問為什么,那是因為我們施瓦利斯的船只,全部都是像馮弗號這樣的沸轉器船”

    “你以為憑那樣的玩具就能渡過日沒海嗎!”

    “能渡過,因為這艘船剛剛從高盧登駛到這里只用了區區六炎時間(約三十分鐘)”

    “六炎?我才不相信,這時間只有帆船的一半!我從沒見過這艘船能達到這種速度”

    “以后會讓你見識到的。我就是來說這句話的。從現在起十二炎后,馮弗號將駛回高盧登。如果希裘里基的船中有哪艘能與我們同時出發卻比我們更高到達高盧登的話,那就視為你們海上的實力未衰,我們會繼續承認至今以來的通商條件。因為貨物能遲早到達對本國來說是件好事。不過,如果無法超過馮弗號的話,那么我們這艘船就不會再來弗盧費,而會直接駛向本國”

    “我們會取消與你們的貿易!”

    “那么你們機械工會的商品又能賣給誰?”

    發出威脅的拉格納夫一下子沉默了,蒂珂像是結束這場對話似的,打開扇子遮住臉。這時,一陣強風吹過,把她的扇子吹脫手。

    從海上而來的風卷起扇子后,落入卡多跟前的海面。瞥了一眼后,蒂珂冷冷的宣告道,

    “那么,給燈芯點火。希裘里基中有自認可以超過我們的人,請開始做出航的準備吧”

    “不可理喻,誰會……”

    拉格納夫的叫喊中途斷了。因為周圍的船員和船長們,分別離開棧橋,走向自己的船。對利益極為敏感的他們,不可能放過這個商機。這可是一個得到戰勝施瓦利斯船只名譽的好機會。

    “我等著各位”

    說完這句話,蒂珂就回到船艙。

    “蒂珂這是怎么了……”

    被這突然而來的變化給震驚的司,發現一旁的德卡正在做什么奇怪的事。他扔出棧橋的繩子,把飄浮在波浪間的扇子給拽回來。

    “你在干嗎,德卡”

    “上面寫著什么”

    “唉?”

    德卡探出身拾起扇子。濕掉的扇子皺巴巴的,上面一團糟。這還能看得清楚什么文字嗎,司心想。

    可是德卡一眼看到扇子后,毛都豎了起來。

    “蒂珂……果然是這樣!”

    “你說什么?”

    “司,我先走一步!”

    把扇子交給司后,德卡在棧橋上一路飛奔著離去。留在原地的司,目光落在扇子上。

    那是如同奇跡一般,清楚保留著施瓦利斯的文字,上面簡單的只寫著一句話。

    飛過來。

    “……阿洛米堤,邦尼,柯萊克特!”

    司對著手指背上的皮膚終端大叫。

    “中止穿梭者二十號的交付,現在馬上打開捆包,讓它隨時變成都能起飛的狀態!要二個小時,二十五炎?不行,給我縮減到一半!移動高軌道衛星,用微波感應實時獲取從弗盧賽到高盧登的空中風向!同時啟動海底的「太陽舟」!什么?讓我不要一次提這么多要求?你問發生了什么?”

    司遠望數十艘船正在進行出港準備而沸騰起來的港口,就像在宣言絕不認輸似的大聲說道,

    “這是德卡人生最重要的一場決斗。一定要幫忙他。把PAF帶上,我也一起飛過去!”

    時刻一到,馮弗號拉響了巨大的氣笛聲。這一聲仿佛在顯示它脫下偽裝的聲音響徹整個城市。

    沸轉器的火力急劇提升,船尾的泡沫狂涌。與此呼應著,從港口中響起木鐘當當的響聲,風向標開始轉起,大小不一的各艘希裘里基們的帆船從港灣中出現。

    “引擎正常”

    在船橋上拉著船舵的托來克說到。背后船長席上坐著的蒂珂隨口問道,

    “到達高盧登要用六炎?”

    “在順風條件下都要用八炎,不過,希裘里基的船是不會這么放棄的。我們必須逆風航行”

    蒂珂從船橋上看著左右的海。希裘里基的那些技術高超的船員們,轉動船帆以側面承受正面吹過來的海風,拼命的讓船以曲字形前進。雖然眼下差距還不大,但之后大概只會被單方面拋下吧。

    “勝負已定,大小姐您回船艙休息去吧”

    “我去上面”

    “大小姐?”

    “你管我那么多!母親吩咐的我都已經照做了!”

    說完,蒂珂一把扔掉肩上的金鎖鏈,走出船橋。

    聽著她走上去的腳步聲,托來克嘆了口氣。他是從小看著蒂珂長大的,所以他真心希望蒂珂能找到一個好伴侶。可是那位希裘里基的少年并不適合她。即使毛色不同的兩人硬是要走到一起,也絕對不會有結果的。

    “這世上有些海是無法航行的喲,大小姐啊”

    他苦澀的自言自語到。

    在僻靜的倉庫街的司,終于等來了用光學迷彩隱藏身影,以PAF飛來的阿洛米堤和邦尼。接過自己的PAF,三人飛了起來。

    一邊朝著海面加速,司一邊朝留在小屋里的柯萊克特問道,

    “柯萊克特,你那邊怎么樣?”

    “穿梭者二十號正好剛剛起飛。過來接貨的總督部下雖然大發雷霆,但庫爾堪似乎非常高興的在安慰對方”

    “我想也是啊,老爹子的性格就是那樣。起飛順利嗎?”

    “一部分機翼的鋼線沒來得及安裝,強度上面有些不夠。迎面的風力有些過強,我不確定引擎能不能撐到抵達對岸”

    “不必擔當會墮機,我們會幫忙的。機體能不能撐住是次要的,如果沒有故障的話,它追得上馮弗號嗎?”

    “同步軌道上的維多利亞號正在跟蹤船只,地圖我發過來了”

    司的皮膚終端上出現畫面,弗盧賽和高盧登之間的距離大約在二十五公里。馮弗號已經駛完其中的五公里。從弗盧賽的懸崖出發的穿梭者號也在不斷前進,但慢得讓人著急。

    “怎么飛行器的速度和船差不多啊”

    “萊特兄弟一號機的速度是每小時十五公里喲,比較起來我們的可要強多了。相當于地面行駛速度每小時五十公里,馮弗號則不到四十公里”

    “好像勉強能趕上啊”

    “……也許,不好說。剛剛進入高軌道衛星的可視范圍。我正在抽取風向數據,海面上的逆風會轉強。另一方面,馮弗號前方二公里,就能進入沿岸洋流的范圍,大概會有百分之幾的加速”

    “讓『太陽舟』形成海流屏障,不過別被馮弗號發現了。要是施瓦利斯發現不對勁,可能會宣布這場比賽無效”

    “司先生,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并排飛行的阿洛米堤提問到。司把棧橋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蒂珂的態度冷漠,但那好像不是她的本意。大概是統治租界的施瓦利斯人士的命令吧。換句話說,就是她的母親。德卡如果追上去,蒂珂肯定會接受他的”

    “蒂珂說的是用船追上才算吧?用飛行器追上去好像不算數吧?”

    意料之外的話,讓司無語了。

    “啊,那個是……”

    “而且,雖然事出緊急才讓穿梭者號起飛了,但讓它飛向海島是被嚴令禁止的喲,會導致與嘉鑫總督的關系惡化吧”

    “嗯……這也是可能的”

    “阿洛米堤,你在說什么煞風景的話啊,這樣有什么不好嘛!”

    另一邊飛的邦尼一個桶翻,把排氣口朝著阿洛米堤噴了一下。

    “冰冷拒絕戀人的女子其實是暗中落淚,還用情書向戀人發出SOS信號。就算找遍整個宇宙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司要是不讓德卡去的話,我反而想把他從懸崖上踢下去喲!”

    “我跟你說啊邦尼,雖然我明白那是不得已的情況,但如果是為蒂珂和德卡考慮的話,才需要更冷靜的選擇”

    “你們兩個,要討論的話待會兒再說,快看那個!”

    從高度八百米向下俯視,整個弗盧賽灣就好像是帆船比賽的會場。數十艘傾斜著兜滿風的帆,以曲線行駛的帆船,在海面上劃出一條條格子,而在最前面領頭的,是一船直線前進的小船。怎么看希裘里基們似乎都沒有獲勝的希望。

    “馮弗號竟然那么快……”

    “司,看那里!”

    邦尼在一瞬間關掉了光學彩迷,露出身影,指著側方。

    在那里,在強烈的逆風中,可以看見一架掙扎著努力飛行的草綠色機影。

    司把PAF的功率開到最大,朝著那里直降。

    “大小姐,風很大,您還是快回來——”

    爬上船橋后部的梯子,在屋頂上探出頭的托來克,被一腳踢中臉掉下了甲板。

    “大、大小姐?”

    “他來了!”

    蒂珂從屋頂的邊緣探出身,越過煙囪指著后方的天空。一邊按著鼻子,一邊看著那里的托來克,似乎快嚇得趴下來了。

    “那個……是庫爾堪的!”

    萬里晴空上出現一個小點。與第一次看見時不同。這里已經是遠離陸地的海洋。沒有可以支撐的東西,也沒有可以降落的大地。

    托來克被一種全身快要炸毛般的恐懼所包圍。

    “這、這不可能!德卡小弟他瘋了嗎!”

    “你在胡說什么,托來克”

    蒂珂就像在爬上無形的梯子一般,腳用力踏著地板,朝穿梭者號伸出手。

    “他是為我而來的喲,哪里瘋了!”

    “這次你覺得他還能降落在馮弗號上嗎?奇跡不會發生第二次,所以才叫奇跡!他明知會沉沒在外海卻還飛出來,這不叫瘋叫什么——”

    一邊說一邊想爬上梯子的托來克,這次覺得胸口被一把拽起。

    鼻子都快撞到一起般,蒂珂說道,

    “給我停船”

    “……大小姐”

    “我說停船,馬上!然后讓德卡降落!”

    “大小姐”

    托來克的聲音都變了。蒂珂的手被托來克有力的手指給扳開。

    “為什么要讓他降落?”

    “為什么?那還用說,是承認希裘里基的獲勝”

    “那是應該在分出勝負之后再做的事情”

    “那么他追上來不就是一回事嗎!穿梭者號比希裘里基的船要快!”

    “這種時候,我不會說什么海上的船和天空的船是不同的這種細節小事。可是,大小姐,勝負的條件是超過我們這艘船”

    “……托來克?”

    蒂珂發現這個一直以來嚴謹忠實的男子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明明他可以不問情由的拒絕自己,他卻這么冷靜的分析。

    “那么……放慢我們的船速,只要不讓其他船追上來不就行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目光如炬的希裘里基船員們,肯定會發現我們在放水。然后他們會說,這場比賽是一場鬧劇。這么一來,便沒有任何勝負的意義。受他們取笑的同時,也將無法控制希裘里基的海上貿易”

    “貿易什么的——”

    “并且!”

    托來克打斷蒂珂,仿佛非常懊悔似的他呲牙咧嘴的說道,

    “德卡小弟不是說過要飛到海島嗎?——如果在這里讓他降落,您不覺得這是在懷疑他說過的話嗎”

    “托來克……你,想怎么樣?”

    蒂珂盯著這位仆人的臉。托來克一邊表情掙扎,但還是轉過視線,抬頭看著背后的天空。

    “我只是想試試看,他是不是無論希裘里基還是希裘里基中都從未出現過的勇者”

    “你的意思是……要是他飛到島上了呢!”

    “他肯定會在中途就掉海里”

    托來克冷哼了一下,回到船橋。一會兒后,船的速度有些放慢,聽到了他和船員們的大聲對話。

    “很奇怪啊,船長。潮汐變了。沸轉器已經到極限了,我們張開臨時帆吧!”

    “說什么蠢話,要是用帆贏了希裘里基還有什么可驕傲的!我們只憑沸轉器一決勝負!”

    “啊,啊啊……哈哈!”

    蒂珂笑了起來。托來克不是突然變得親切了,他只是在貫徹自己心中的公正。不過對希裘里基都會采取公正的態度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他和過去的他有了不同。而且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蒂珂朝著無限寬廣的天空伸了個腰后,用自己最大的嗓門喊道,

    “德卡!這是一場沒有放水的比賽,不準給我輸了!”

    德卡正在顫抖。

    不是皮毛波浪似的輕微顫抖,而是骨肉都快分離般的激烈劇抖。這種顫抖不僅來源于與沸轉器完全不同性質的爆轉器的暴力性震動,還有另一種東西讓他顫抖。他正在體驗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同時也是這個星球上的生物都從未體驗過強烈恐懼。

    云如白色波浪隨風擊打著他,視線寬闊到要讓他暈過去。

    堵塞住耳朵的強風,如同刀片一般吹過。

    從比地獄更深邃的周圍天空中,有不可視的野獸正在盯著自己。

    以前教過蒂珂的控制恐懼的方法,是用于視野中總能發現弗盧賽城那種在海岸邊的方法。那時駕駛的沒有引擎的穿梭者號,從懸崖飛離的瞬間開始,就注定最終還是要回到大地的命運。

    可是穿梭者二十號卻沒有這種命運。束縛這架機體的只有燃料用盡的鎖鏈。本質上這架機體是不會回到大地的存在。

    行走于天際之物。

    坐在它的上面飛行,是一件如同被虛無感壓垮般無助而又恐懼的事情。

    在極端混亂之中,德卡只有全力握緊心中那一根樹枝。

    “……飛越海洋”

    這份信念支撐著他。自己決不是來葬身天空的。飛越恐懼的天空,到達海島才是他的目的。天空并不虛無。天空是將自己送往海島的道路。只要沿著它抵達目的地,蒂珂就會回到自己的身邊。走下馮弗號的她一定會像過去那樣笑著飛奔向自己。

    “我要把蒂珂搶回來!”

    發自內心的大喊,仿佛閉上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視野的焦點恢復了。

    一眼望去,不僅是高盧登島,在它另一側的日沒海都進入德卡的視野。如果被當頭一捧敲醒般恢復了真實感。以自己的意志克制身體的顫抖。終于正確的理解了眼中映出的東西。

    下方是馮弗號,它的對面是高盧登島的港口。剩余距離大概在十菲菲克多一些。在這段距離中,超過馮弗號就是自己該做的事。

    感覺機體的狀態,兩翼的旋轉舵和尾翼的轉舵,對自己手腕和尾巴的微小動作都有反應。沒問題,它們都還聽話。

    就在這么理解,并確診勝利的時候,德卡的耳朵里傳來不吉的聲音。

    乒,乒!有什么東西蹦出來的聲音。不斷從兩翼處傳來。看著左右的德卡,感到自己的毛都倒豎了起來。

    保證主翼彎曲的鋼線斷了。因為時間不夠,所以鋼線的數量只有平時的一半,承受不住張力而開始斷裂。雖然有鋼骨不會讓機翼分裂,但會大幅削減上升力。

    速度雖然沒變,但機體卻開始下降。德卡——沒有陷入驚慌。

    “……能飛過去,我一定飛過去給你看”

    在一片沸騰的大腦中,他不斷拼命的尋找方法。

    “邦尼!你負責機身,我左翼,阿洛米堤右翼——”

    “明白!”“不行!”

    看到明顯發生故障開始下降的穿梭者號,一路跟在后面的司正想上去幫忙。邦尼間不容發的表示了解,阿洛米堤卻提出異議。

    “它還在飛行,我們不要出手!”

    “你傻了嗎阿洛米堤!主機翼有一半都快成碎布了,這樣怎么可能繼續飛得下去!”

    “島就在眼前,馮弗號也在眼前!勝負還未可知!”

    “等它掉下就晚了!”

    “還有辦法,德卡自己能做得到的辦法!”

    “你說什么?”

    他們已經飛到穿梭者號的兩翼伸手可及的地方,隔著坐在中間被機頭螺旋槳的噪音影響下完全聽不到其他聲音的德卡,司以終端與另一側的阿洛米堤進行通信。

    “這種狀況下,德卡還有什么辦法,他害怕得不行!”

    “我明白您想幫他獲勝的心情,可是請回想一下!我們是為了在ETI全力以赴的時候,讓他們更進一步才該出手。現在就幫忙的話,只會毀滅他們的可能性!”

    “那你是要眼睜睜看著他墮機嗎!”

    “就算隨機,下面還有其他的船在,性命不用擔心。司先生,這是一個知道他們極限的機會!”

    “這樣一來蒂珂和德卡再也無法相見也可以嗎?我才不要!”

    叫起來的司,正打算去扶穿梭者號。

    就在這瞬間,掠過司的手指,機翼逃出了他的手掌。穿梭者號開始下降。并不是墜落,而是德卡在操舵主動下降。

    “不行啊,還不可以下降啊德卡”

    “對,就是這樣,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兩人不同的聲音,追著下降的機翼而去。

    “德卡!”

    蒂珂從船邊緣探出身高喊。穿梭者號來到了馮弗號的側面。它慢慢的放低高度直到與船的旗繩桿并行。

    “你在干什么!飛得再高點,再高點!”

    這么喊著的時候,蒂珂注意到少年焦急的側臉僵硬得非常不自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聲音,他尖銳的視線只注視著前面,全神貫注的操縱著機體。

    “啊,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蒂珂緊張不斷轉頭看著前方和側面。離高盧登港周圍的沙洲只有兩菲菲克了。她甚至可以看見遠方海岸崖邊等候已久的葵珂一行人。

    可是,穿梭者號似乎無法超過這小小的距離。這樣下去的話,還有數閃的時候它就會與海面相撞吧。

    穿梭者號的腹部從蒂珂的高度掠過,繼續向下。離海面只有三瓊庫(3.6米)不到了。在穿梭者號異常的轟鳴聲與全面行駛的馮弗號的轉沸器聲中,蒂珂大叫,

    “堅持住,德卡!”

    就在這時,一件不敢相信的事發生了。

    在波浪滾滾的海面上,穿梭者號突然一頓停止了下降。

    “……唉?”

    離海面只有一瓊庫,被強風吹起的浪花如大霧般卷起,穿梭者號如何被無形的平臺支撐起來似的,穩穩的保持著水平繼續滑行。

    德卡在那一瞬間轉過頭,用力搖著尾巴。

    “啊……是鰭鱗龍的飛行法”

    蒂珂的歡呼道出了關鍵。

    這是利用地面的飛行法。滑行至低空的航空機,會讓機體與地面之間的氣流被壓縮,并帶給機體數倍的上升力。

    沒有人告訴過他。德卡是從港口看見的飛行生物的活動中,自己發現的。

    “好厲害,太厲害了!加油德卡,還差一點點!”

    歡呼雀躍的蒂珂耳中,傳來了船橋上托來克的叫聲。

    “我們要避開沙洲,大小姐,抓緊了!”

    “啊?”

    馮弗號猛烈的轉向。探出海面有半瓊庫左右的沙洲稍微從左側掠過,然后再繼續前進。

    不過,飛在馮弗號右側的穿梭者號,微微領先了。

    終局來得很平淡。

    穿梭者號的底橇碰到沙洲,這一下子讓保持微妙平衡的機體突然前傾,尾部翹起,一頭扎入沙子。硝煙和浪花盛開的散開,掉落的引擎飛到數十瓊庫遠的海面上。

    “德卡!”

    繞過沙洲進入海港的馮弗號上,蒂珂毫不猶豫的一頭跳入海中。

    “結果,還是輸了嗎……”

    回到庫爾堪小屋的司和阿洛米堤她們,圍在柯萊克特投映的畫面,無力的面面相覷。庫爾堪去嘉鑫那里了,眼下不在。

    “明明還差那么一點點,卻在最后關頭……”

    “您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出手幫忙嗎?”

    “呃……不是的”

    被阿洛米堤一問,司搖了搖頭。

    “這一點上,我覺得你說得沒錯。德卡獨自發現了氣流壓縮的地面效果。如果我們出手的話,他恐怕就不會有這么賭博般的行動了。撞上沙洲是無法避免的事故”

    “可是您很不甘心吧”

    “那還用說!”

    被邦尼窺視著,司當即說道,

    “德卡被蒂珂救了,兩人間的感情是再真實不過的東西。而且呢,就算穿梭者號勝了,施瓦利斯會不會承認也還不好說”

    “不,請等一下”

    柯萊克特舉手示意大家安靜,所有人視線朝著畫面看去。

    轉換光學迷彩投影出來的畫面,是潛入高盧登島的王國使館的偵察器發送來的。司他們雖然可以隱藏身形,但很難潛入建筑中,所以只好派這樣的小型偵察器來轉播畫面。

    畫面上有施瓦利斯的要們以及蒂珂和德卡,再加上搭帆船晚到一步的機械工會老大拉格納夫。柯萊克特說道,

    “剛才,施瓦利斯的領導者——蒂珂的母親名為葵珂的施瓦利斯,正打算向拉格納夫宣布己方的勝利”

    “拉格納夫有抗議嗎?”

    “不,抗議的是托來克”

    “托來克?”

    司探出身,托來克應該沒有那么高的地位,而且他不是施瓦利斯嗎?

    “我播放聲音了”

    柯萊克特說完就傳來二十五公里遠方的交談聲。

    “你說有異議?托來克,這不是和你有關的事情,這是外交”

    “很抱歉會長,請讓老朽說一些無關外交而是關于海上的事。這是我的領域”

    沒去理會葵珂辭令,托來克如此清楚的說。葵珂不快的搖著耳朵。

    “海上的事?你說的是船吧。如果輸了自然是要聽聽的,但既然贏了,就不必再說細節了。等式建造新型沸轉器船的時候,我會參考你的意見”

    “我們沒有贏,這一場比賽是我們輸了”

    “……什么意思”

    在一片交頭接耳中,葵珂用危險的視線看向托來克。托來克面對周圍這些顯貴與淑女們絲毫沒有懼意,以大海男兒特有自信語氣說道,

    “德卡小弟的飛行器,在撞上沙洲之前,已經微微超過了馮弗號。如果就那么直飛到港口的話,先到的人應該是他”

    “不會結果的樹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這場比賽是在平時進行的話,那原本應該是會結果的。要問為什么,答案就是那片沙洲平時是不存在的”

    “……你說什么?”

    “今晚是雙月滿月。姐星切琪與妹星薩庫利利同時滿月之時。換句話說,是一年中僅有數次的大潮之日。正因為潮夕達到最大,那片沙洲才會出現。因為這很少才有偶然,德卡才會墮落”

    “那又怎么樣?贏了就是贏了”

    “會長,很難想像這是具備高盧登最優秀商業才能的您說出來的話。請回想一下最初的目的。我們為了奪回日落海的航路,才進行的這場比賽。為此的王牌是沸轉器船。可是,現在已經出現了比之更優秀的東西。僅僅因為偶然的失敗,就要無視這機械的優秀嗎?”

    “那種東西有多少恐怖你知道嗎!難道你真的以為那東西能代表沸轉器船?”

    “同樣的話,老朽以前也說過。那是在您一令開始建造新的沸轉器船來代替帆船的時候”

    葵珂沉默了。取而代之開始大聲說話的是試圖挽回劣勢的拉格納夫。

    “尊敬的租界商會會長閣下,我們希望能與您締結新的契約。不知您意下如何?”

    “……什么樣的契約?機械工會的會長”

    “作為保留我們航路權的代價,我們會向您銷售飛行器。當然了,不要說沸轉器船,那甚至連帆船都還無法代替。不過原本比大龍蟲都要緩慢的早期馮弗號在經過四年后就能變得如此之快。飛行器也當然不可能不會沒有進步才是”

    “沒有人會想坐上去的。我們施瓦利斯可是很細膩的。光是看那東西飛我就覺得耳朵都要跳起來了”

    “有記載顯示,很早以前,第一次駕船前往大海的航海者們也說過類似的話。可是如此,希裘里基和施瓦利斯都能自由的行駛在大海上。愿意駕駛者會出現的,雖然我自己是不會干的,可是銷售出自己不穿的布套,對我們商人而言是常識”

    “……會長閣下,說得好像那東西已經是屬于您所有似的呢。可是據我所說,那東西的所有者并非是你。這可不是什么自己不穿的布套,而是連編織都沒有完成的布套,難道銷售這種東西也是您所謂的行商之道嗎”

    這時,在房間角落交換的小聲對話,被探查器準確的捕捉到了。

    “就是現在,快上啊,德卡”

    “什么?”

    “你真急死我了,飛行器是你和庫爾堪的東西吧,母親大人請聽我說!”

    “制造飛行器的是弗盧賽的天才庫爾堪,我和德卡可以說服他”

    “庫爾堪的事情我以前也聽說過,不過他與其說是天才不如說是位奇人。你難道能把他帶到高盧登來嗎?”

    “那辦不到,因為他喜歡弗盧賽”

    “師傅對弗盧賽其實也沒什么留戀……”

    “噓,閉嘴,母親大人!雖然無法把他帶來,但我可以讓他教會我們飛行器的制造方法。我去他那里,學會這種技術”

    “等一下,蒂珂小姐,您這樣說的話把我們的立場置于何處”

    聽到拉格納夫的插嘴,蒂珂周到的答道,

    “不必擔心,會長。我會一直滯留在庫爾堪那里。然后在弗盧賽制造飛行器。不不,我會加入機械工會!”

    “給我等一下,蒂珂”

    看到自說自話的女兒,葵珂似乎急躁起來,聲音尖銳的訓斥道,

    “繼承施瓦利斯王族血統的你竟然想在希裘里基的城里定居?你覺得我會同意嗎?任性也該知道分寸!”

    聽到這話,蒂珂走上前,對葵珂交接接耳的說了起來。不過偵查器把這些聲音也盡數收入。

    “母親大人每次談到血統的時候,大體上都是和金錢有關的時候吧。您只是要利用血統罷了,其實根本不在乎血統尊貴與否”

    “……你、你在說什么”

    “如果真的覺得血統尊貴,那為什么母親大人會成為租界商會的會長?與本國那些落后于時代的宗教分子還有樹族之流混在一起不就行了?您是因為想賺錢,才一次次遠道跑來大陸的吧。您還是對我說實話吧,如果沒了我,您便虧大了”

    “這是女兒該對母親說的話嗎?”

    葵珂嚴厲的眼神緊盯著蒂珂。蒂珂針鋒相對的說道,

    “您不會虧的,飛行器的制造方法,我會告訴母親大人。其他還有比我更值得信任的人嗎?”

    “……告訴我制造方法意思著你要背叛那個少年”

    “您想歪了,德卡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把飛行器保密。只要是想飛的人,即使是外來的客人,他們都會教他們。想把飛行器當作秘密的是拉格納夫喲,所以我背叛的人是他,這我可是不會內疚的”

    “是嗎”

    葵珂沉思了一會兒,很快接受般笑了。

    “簡單來說,這算是你四年以來被我欺負的還擊嗎”

    “不是還擊。母親大人可以一如既往的利用我。只不過,會變成對我也有好處的形式,我可不會做白工”

    “就像在照鏡子。換言之,現在的你,就是曾經的我……好吧”

    葵珂緩緩睜了睜眼,回過頭朝向所有人說道,

    “我把女兒留在弗盧賽,讓她制造飛行器。拉格納夫會長,交給你了。不過,沸轉器船的建造不會停下。雖然施瓦利斯不會禁止希裘里基船只的航行,但會在速度凌駕于你們,對此我深信不疑”

    一旁的施瓦利斯們悄悄的交頭接耳。可是,沒有人反對。葵珂的決定無論對哪邊都是有益的。

    不過在場有一位歪著胡須的莫名其妙的少年。

    “蒂珂,最后是什么結果?”

    “傻瓜,我能和你在一起了喲!”

    毛色不同的兩人,在人聲嘈雜的一角,悄悄握住了彼此的手。

    屏聲靜息看著事情落定的司,終于感慨道,

    “真聰明……蒂珂,完美收拾了局面,還讓她的母親承認了失敗”

    “這就是女人呢,德卡看來會被好好調教一番咯”

    邦尼深深點頭,阿洛米堤則在擔心什么似的臉上陰云密布。

    “可是,她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與其說是忘記,倒不如說是隱瞞了吧。這件事要是當場暴露,局面可就無法控制了”

    “你們指什么?”

    司一問,柯萊克特答道,

    “庫爾堪的飛行器是屬于軍隊的東西喲”

    “啊……!”

    司無語了。會場上沒有嘉鑫總督。如果他在場的話肯定會當場拒絕。

    不過,這份擔心,很快解除了。

    “我回來了,哦你們已經回來了嗎”

    庫爾堪走入小屋。在聽到他足音的時候,柯萊克特就迅速關掉了畫面。帶著一幅假裝不知道的表情問道,

    “歡迎回來,擅自啟動飛行器的處罰是什么?”

    “沒有處罰,港口上發生的事情似乎軍隊已經有所聞了,他們好像還借著海角的遠望筒一直觀察穿梭者號。一路直到最后到達高盧登港口。如果只是借出去玩的話,姑且不論,但這次是和施瓦利斯們的船競速,是為了保住希裘里基的面子,所以這次就無罪了”

    “那真是恭喜您了。可是,最后的結果是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之間,締結了一份很麻煩的協議……”

    “原來你們連海那邊發生的事情都知道了嗎?可真厲害啊,到底是什么協議快告訴我吧”

    “請聽我說,那份協議是這樣的……”

    聽柯萊克特解釋了一番后,庫爾堪表情非常爽快的拍手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竟然把施瓦利斯和希裘里基的大人物們操縱在鼓掌之間,那個大小姐,沒想到是這樣的聰明人。當德卡的新娘胎真是有些可惜了呢”

    “蒂珂的提案中存在一個不足之處”

    “你是說軍隊吧。只要讓嘉鑫那個家伙閉嘴就行了吧”

    庫爾堪雖然一臉為難的抓著頭,不久似乎想出了什么辦法,輕松的說道,

    “嗯,會有辦法的”

    “是嗎?”

    “我猜你們大概也注意到了。那家伙只會緊緊抓著手能夠得著的樹枝。是個短尾巴的男人。把飛行器只當成威脅施瓦利斯的東西。所以,所以,只要讓軍隊制造那樣的東西就行了,制造只有軍隊才有的獨特的東西”

    聽出他言下之意的司,笑了起來。

    “就是換個外形吧,說起來飛機產業當然是能制造軍民兩用的機體呢”

    “軍隊那邊就由我和專門負責,機械工會那邊就讓德卡和大小姐來吧。反正只是外表看上去不同的飛行器。沒什么困難的,軍隊是不會懂的……我可不會讓年青人去制造用來打仗的機械”

    “庫爾堪,你真是個好人啊”

    司伸出手,握住希裘里基老人的手。藏在虛擬畫面下的地球人的手指,庫爾堪應該是注意到了才對。

    可是,他仿佛毫不在意,用力回握住司的手。

    “你們也是一群讓我高興的家伙。明明做這種事沒有一個里納都得不到,我說,你們會一直留在這里嗎?”

    司放開手,有些寂寞的搖了搖頭。

    “我們來自遠方。遙遠的不僅僅是距離,而且還有時間。然后我們還要去更遙遠的地方。就這樣守護這個星球是我們的工作,所以無法停留在一個地方……不過,庫爾堪”

    帶領三位目的人格的地球人,以真誠的敬意說道,

    “有關你的事,即使千年以后我也會不忘記”

    “說得真夸張啊,啊,如果是你們的話也許真的能走那么遠。如果到時,你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就來我的墓碑前,請我喝一杯酒吧”

    “希裘里基有這樣的習俗嗎”

    “不,這是我的愛好”

    庫爾堪笑著露出黃色的牙齒。ETI們原本有些恐怖的笑臉,卻讓司覺得是如此可愛。

    將本次的支援報告發送給象限統轄管谷谷夫人,以及外文明支援廳本部后,司和阿洛米堤她們等待著評價結果。不久后,得到的回復是對本次支援行動的稱贊。特別是沒有招致多余斗爭的結果,被高度評價了一番。其實真正的功勞是多虧了蒂珂的努力。司他們這次與其說是航空技術開發的支援,不如說是代為開發了航空技術,并把包括內燃機在內的眾多超時代的科技帶給了ETI。這些事情在報告中當然是被大大改篡一番,包括蒂珂的內容自然也不例外。

    促使ETI開始使用航空機的嘗試,以成功收場。

    一般來說,在這個時候司的任務已經算告一段落,直到下一個時代的到來被目的人格們喚醒為止,本該一直在延遲睡眠的漫長休眠之中。

    不過,把司喚醒的,卻是在UMT六六七年,也就是惑星當地時間僅僅三年之后。

    “出現什么特別情況了嗎?”

    進入維多利亞號控制室的司,看到的一張衛星照片。

    “這是當地時間昨晚拍攝的照片。地點是在弗盧賽市郊外,庫爾堪的小屋”

    說完,柯萊克特放大了照片。在黑暗的原野上,并排著許多小小的光點。縮起眼睛看去的司,不停呼吸一頓。

    光點的排列,縱橫三十米左右組成希裘里基文字。然后那文字代表的單詞讀作‘幫幫我’。

    “是庫爾堪嗎?”

    “會做這種事的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人了。并且既然是他做的,那肯定是給我們的信息”

    “那好,出發!”

    “要先拿到本部的許可嗎?”

    “你在說什么啊?難道要告訴本部,這是知道我們真正身份而且還是我們自己向他坦白的ETI在尋求幫忙,所以我們要開展行動嗎?怎么可能說得出來,我們悄悄的去”

    “明白了,之后的行動記錄我會刪除的”

    弗盧賽城的第二天夜晚。搭乘穿梭機‘太陽舟’降落的司一行人利用庫爾堪的小屋地處懸崖之上,從城市觀測不到的地形,由陸地上直接以穿梭機接近。

    全長超過三十米的紡錘形穿梭機的倒噴射仿佛砸在大地上,在稍遠處有兩個人影看著這幅垂直降落的光景。從跳板上下來的司,注意到了這兩位表情震驚的ETI,對他們來說這是久違三年——在司的感覺中只有數周的再會。

    “庫爾堪!還有托來克!你們還好嗎?”

    “你好,司。這個大家伙真厲害,這就是你們的飛行器嗎……”

    托來克好像嚇傻似的跌坐在地上,而從不知恐怖為何物的庫爾堪似乎感到很吃驚。腳一邊發抖,一邊走過來。

    “我用燈光組成的文字看來是被你們發現了,這么說來,你們真的是住在天上啊,在這片高高的天上……我真的是打從心底羨慕啊”

    “這次怎么特別誠實啊,是不是過了三年有些年經大了?”

    “這也是原因吧,我因為肚子的病已經活不久了”

    司啞口無言。可是,庫爾堪依然用看透生死的態度說道,

    “別在意,我已經比一般的希裘里基活得要久了。三年前我已經從機械工會引退了……你不知道嗎?”

    “啊,對不起,我看見你這么精神還以為……”

    “你這么說我很高興呢。你也依舊沒變還這么年青……不,這應該是偽裝吧,能看我看看你真正的模樣嗎?”

    “會嚇到你們的,還是算了吧。不過,等托來克不在的時候,讓你看一下倒也無妨啊”

    “那么一定要讓我看啊,這是帶往墳墓的好禮物啊”

    “先不談這下,你找我們的理由是什么?”

    “跟我來”

    被庫爾堪催促著,司一行走向小屋。

    原以為經過三年這間小屋多少會有些變化,但庫爾堪的小屋依舊是那小小的樣子。當問到這里怎么沒有變成制造飛行器的大工廠時,庫爾堪大笑著說下面的城里有一個大工廠,這里只是自己睡覺的地方,因為沒有啰嗦的家伙過來。

    “這里走”

    以前,制造穿梭者二十號時用來放置成品的工作室。往里面看了一眼的司,停止了腳步。

    “德卡……還有蒂珂”

    “我把他們灌醉了,不然他們會鬧個不停不肯走”

    已經變成大人的希求里基和施瓦利斯手牽手,并排躲在一起。庫爾堪站在他們旁邊說道,

    “幫我把他們找個地方藏起來。可能的話,最好在你們的身邊,因為他們在大陸上已經算是出名了,其他沒有好躲藏的地方“

    “為什么?“

    “他們正在被追捕,同時被弗盧賽軍隊和施瓦利斯王國政府兩方面。不久前他們剛剛被投入高盧登王國使館的大牢,全靠托來克才能把他們偷偷帶出來。明天追捕的人就會來到這里吧“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看到呆住的司,庫爾堪苦澀的說起來原因。

    蒂珂和德卡第一年的時候,過得很幸福。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機械。根據當日的協議,機械工會開始銷售兩人制造的飛行器,租界商會則負責賣入,在城市的周圍開始普及這種機械。

    可是,一年后,代替某種意義上來說性情純樸的嘉鑫,一位作風尖銳的新的希裘里基總督上任了,這是不幸的開始。

    這位男子一眼就看穿了飛行器的泛用性,然后發現了庫爾堪為軍隊制造的飛行器不過是徒有虛表的東西。然后,要求德卡他們把不斷開發完善的民用飛行器轉為軍隊配置。

    庫爾堪不得已,只好向軍隊提供最新型的飛行器。同一時期,收到蒂珂報告的葵珂開始命令高盧登島上的施瓦利斯們制造飛行器。

    從這時起,弗盧賽和高盧登之間開始了競爭。總督向庫爾堪派來了軍隊的技師,半強迫性的盜取制造飛行器的技術。即使這樣庫爾堪還是在想方設法庇護兩人,軍隊的東西由他制造,兩人則繼續制造民用飛行器,可是很快這條路就走到盡頭。

    到了第三年,總督指名要德卡代替庫爾堪制造軍用機。這時,德卡制造的飛行器已經是凌駕于他師傅之上的作品了,他高超的技藝不僅在大陸聲名遠播,連群島本國也都無人不知。

    難以克制對飛翔天際的熱情,兩人繼續制造飛行器。可是,這樣下去,兩人制造的飛行器變成殺人工具也只是時間問題。當明白這點后,再也忍受不了的兩人拒絕制造軍用機,離開弗盧賽逃到了高盧登島。庫爾堪原以為讓他們逃到蒂珂母親那里去,就不會再被強迫制造軍用機了。

    然而他失算了。葵珂冷酷的命令兩人制造施瓦利斯用的軍用機。由于一口拒絕這個命令,他們被投入了監獄。

    挺身而出搭救他們的是托來克。在他的暗中安排下,逃出群島的兩人,逃到了他們唯一信任之人的身邊。

    “這兩個孩子,只是想在天空飛翔而已。為什么世間盡是些想要把他們變成劊子手的家伙呢”

    “沒辦法游說嗎?比如說他們眼睛壞了,手受傷了之類……”

    “如果是這樣的話,葵珂會把她的女兒和德卡拆散吧?不能制造飛行器的異族和女兒,對葵珂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剩下的只有把蒂珂帶回本國,找個有錢人嫁了而已”

    “她怎么會做這么過分的事……”

    “他會做的,那個女人。你不會忘了馮弗號事件吧?”

    “……是嗎”

    司咬緊嘴唇。庫爾堪滿眼憂色的注視著司。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你們是從遠比我們更先進的世界來的吧。你們那里的飛行器莫非也是用來殺人的嗎?”

    司無言以對。是該說實話嗎,告訴人有如星辰一般繁多的人被這飛翔之翼所殺。對已經時日無多的這個男人,說出這樣的惡夢,司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所以他只能用盡全力如此回答,

    “……我們搭乘名為太陽舟的飛行器,可以用超過穿梭者二十號一千倍以上的速度,飛行到星球的外面,但是那上面沒有搭載任何一門火炮”

    “我猜也是,你們真了不起”

    庫爾堪滿意的眨了眨眼。司快被悔意給壓垮了。

    “我把德卡和蒂珂交給你了。讓他們看看千年后的天空吧”

    “我也拜托你們,我不知道你們是誰,說實話,我根本完全不懂你們。但是我知道你們只為了這個三年前短暫相遇過的男人,就匆匆遠道趕來,所以我相信你們”

    “庫爾堪,托來克……”

    “司先生”

    阿洛米堤從旁邊輕輕提示他。可是,司無視她繼續說道,

    “明白了,我會負責照顧他們的。直到這個星球的天空恢復和平的那天”

    “好的,拜托你了”

    催促著沒有干勁的目的人格們幫忙,司把睡著的兩人搬上了穿梭機。接著,站在跳板上,揮手道,

    “庫爾堪,你也來吧”

    “雖然我很想去,但如果我也去了,就沒人來阻止總督的怒火了。我會想辦法斷了他的念頭。如果順利的話,我再找你們吧”

    “……庫爾堪!”

    司關掉了光學迷彩,托來克‘吱’輕聲尖叫了一下,神情恍惚。

    看到燈光下站在跳燈上的這個沒有體毛四肢細長的生物,庫爾堪仿佛覺得很耀眼似的瞇起了眼。

    “——這個真是讓我大吃一驚的怪物啊。沒有耳朵,沒有尾巴,臉上光滑滑的,腳長的好像會折斷……就算死了我都不會忘記吧”

    “你大概覺得我們很奇怪吧,我可以想像”

    “我也能想像喲,在你們看來,我們大概是身體長腳短的小矮人吧”

    “沒有這樣的事,我喜歡你們”

    “聽你這么說我一點也不開心,被怪物喜歡上……別讓他們兩個看見你們這幅樣子”

    “明白了”

    “再見了,司”

    “再見了,庫爾堪”

    揮手道別的兩人之間,艙門緩緩關上。雙方都很清楚。雖然說了再見,但他們是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

    穿梭機噴出風暴開始上升,留下孤獨的人影,佇立在原野上久久不曾離開。

    “兩人已經進入延遲睡眠了,可是這樣……不過是治表不治本嗎?”

    維多利亞的控制室中,阿洛米堤像在責備司似的說道,

    “您打算何時喚醒他們?等總督換人了?葵珂死了?又或者奧賽亞諾的軍隊機消失的那天?您真的以為這一天會到來嗎?”

    “提議讓軍隊制造飛行器的是你吧……不,我不是想指責你,因為這沒有意義。就算制造與軍隊沒有關系的飛行器,總有一天也肯定會被軍隊盯上的”

    司一邊感覺無力回天般的無奈而焦急,一邊嘀咕道,

    “他們兩人,最后還是會被人逼得走投無路”

    “德卡和蒂珂不是第一個這樣的人,利比夫的工匠奇喬路,船員巴里諾·艾奧諾,進攻渥利魯的嘉澤利,他們都是被歷史所吞沒而死的人。為什么您只幫忙他們兩個?”

    “你看見他們的手了吧?就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再怎么樣也無法讓他們松開。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的對如此相愛的兩人見死不救嗎?”

    “也許這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在幫忙,我們無法幫他們找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就算這樣我也會幫忙。我絕對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文明去殺害孩子們”

    “司先生”

    “……阿洛米堤,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阿洛米堤一邊回頭看著司,一邊退了出去。

    司在群星包圍下的控制中,手抵著額頭仰天躺在地上。

    “美娟,換成是你,會怎么做——你希望我怎么做?”

    和往常一般走向長凳子的司,沒有看見一直坐在老地方的她。這才想起來看看皮膚終端,在雜亂的信息中,有一條是她發過來的。對不起,今天一天都要住院,美娟朝自己舉手道歉。

    病院從管道狀的軌道學校內側向外突出的形狀建立的。這是為了確保低重力與普通重力的兩種病室都能使用。在病院前臺打聽了美娟情況的司,知道了她住在低重力區域后,覺得意外。那邊住的不是骨骼、肌肉都很衰弱的患者,便是必須更換了身體部件后必須減輕運動器官和循環器官負責的重病號。

    帶著不好的預感,前往低重力區,在走廊里遇到一個醫生。當報出美娟的名字后,被對方問起自己的身份時,帶著少許的驕傲自我介紹了一下——遺傳因子ID不同的兄妹——剛這么說完,對方臉上就浮現出同情的色彩。

    “你也是清洗者嗎,稍微等一會兒,她今天是完全交換日”

    “完全交換?”

    “嗯,你還沒必要進行。不過,不久后就算你不愿意也不得不進行,所以還是事先知道一下比較好。通過量子顯微鏡手術,殺死異常細胞。要殺死全部數千萬的異常細胞,需要花上一整天,不過就算全部殺死,也會因為DNA的扭曲,在一個月后又會有新的異常細胞出現——啊,等一下!”

    撞開醫生,司狂奔起來。眼睛掃過房間上的電子銘牌,在低重力的通道中像是游泳般前進。

    當他發現那塊顯示量子什么的電子銘牌時,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開門沖了進去。

    “美娟!美、娟……”

    全裸的少女,只有頭部和腳尖如同被萬有引力拉住似的被固定住,橫躺在半空中。

    頭部包括雙馬尾都整個被保護布給覆蓋,眼睛完全被遮住,鼻子和口中插入晶管。雙手合攏在平坦的腹部上方一動不動。她白皙如瓊脂般的胸部上下起伏證明她還在呼吸,可是身體上卻沒有任何能代表其意識還存在的證據。在她像棍子似的身體周圍,有巨大的線圈般的顯微鏡,以幾乎難以觀察到的緩慢速度,向她的肉體中刺入無數非物質形態的細針。

    雖然是救命的手術,卻看上去像在折磨人。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女友,自己的美娟身上,司失去了控制了。

    光是趕來的醫生根本阻止不了他,等三名保安都趕來后才把司給壓制住,而在這期間已經有三十二件醫療器具被司破壞,沈美娟的完全交換手術不得不推遲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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